＂赤脚医生＂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盛行茶陵桃坑客家山区，当时桃坑各村均设有＂赤脚医生＂一名或若干名。

我小时候在桃坑长大，那时村里人提起“赤脚医生”，语气跟现在人讲起大医院里的专家教授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尊敬，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迷信的笃定，谁家娃儿半夜发烧抽筋，谁家老人突然肚子疼得满地打滚，只要有人喊一声“快去叫某某医生”，满屋子人心里就踏实了一半。那种踏实，现在很难再找到了。

＂赤脚医生＂是特殊时期的产物，其原因主要有以下三点：

先说这第一点，客家居住在山区，就医看病非常不方便，一旦得病只能硬抗，死亡率极高。这也是根子上的原因：客家住在山区，出门就是山，抬头还是山，看病这件事，在过去真是要命的事。

桃坑那一带，村子散落在山窝窝里，东家跟西家隔着一道岭，看着近，走起来得半个钟头。要是去乡里卫生院，天不亮就得动身，打着火把翻山越岭，等走到地方，医生还没上班。碰上急病，那就只能硬扛。

我奶奶讲过一个事，说隔壁村有个汉子，上山砍柴被毒蛇咬了，家里人急得团团转，可离卫生院太远，等抬到半路，人就不行了。

那时候这种事不稀奇，谁家没个三灾两难的？小孩生下来，能不能养大，一半靠命，一半靠天。疟疾、痢疾、麻疹，随便一个病就能撂倒一家人。山里人不是不晓得看病，是实在没地方看，也看不起。

所以后来村里有了赤脚医生，那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救星。你别看他们背个药箱，穿双草鞋，有些连白大褂都没有，可在当时，那就是离死神最近的一道墙。

我小时候亲眼见过，有个细伢子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他娘急得直哭。赤脚医生来了，拿听筒听一下，从药箱里摸出几片白药片，又打了一针，第二天那伢子就能下地跑了。你说神不神？搁现在可能觉得不算什么，可在那时候，那就是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再说这第二点，＂赤脚医生＂需要培训合格才能上岗，与上级医院联动基本能满足客家人看病就医的需要。

赤脚医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当的。上面要培训，要考核，要发证，不是你说自己会看病就能背药箱。

我后来听老人讲，那时候县里、公社里经常办培训班，把各村选出来的人集中起来学。学什么？学认药、学打针、学包扎、学识别常见病。还学怎么用针灸，怎么采草药。

你别小看这些，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些本事就是救命的本事。而且赤脚医生跟上级医院是联动的。

什么叫联动？就是他们治不了的病，可以往上送，上级医院也认他们。

有时候县里的医生还会下来巡诊，带着赤脚医生一起看病，手把手教。

这样一来，山里人就不用什么事都往外面跑。小病不出村，大病有方向。我印象最深的是，那时候赤脚医生还负责打预防针。挨家挨户跑，给细伢子喂糖丸，打疫苗。有些老人不肯，说“没病打什么针”，赤脚医生就耐着性子解释，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现在想想，那时候能把这套体系建起来，真是不容易。赤脚医生既是医生，又是护士，又是卫生宣传员，有时候还得当心理医生。谁家婆媳吵架，谁家汉子喝闷酒，他们路过也要劝两句。所以客家人把他们当“神医”，不光是医术，更是那份心。

第三点，随着条件的改善，进入九十年代后期，＂赤脚医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个人医疗诊所和社区医疗服务机构。

进入九十年代后期，赤脚医生渐渐消失了。

为什么消失？

原因很多。一个是条件好了，路修通了，车能开进来了，去乡里、去县里看病方便了。再一个是医疗体系变了，个人诊所、社区医疗服务机构慢慢多起来，赤脚医生那套模式跟不上形势了。还有一个原因，当年那批赤脚医生年纪大了，有的不在了，有的干不动了。

年轻人不愿意干，因为不挣钱，又辛苦。于是那个背着药箱翻山越岭的身影，就慢慢成了记忆。

现在桃坑那边，村村都有卫生室，有的还通了网络，可以远程问诊。条件比过去好太多了。可是老一辈人提起赤脚医生，还是念念不忘。为什么？因为那不仅仅是看病，那是一种依靠，一种安全感。你想想，在那种深山老林里，有一个人，不管刮风下雨，不管白天黑夜，你喊一声他就来。他可能医术不高，可能药也不多，但他来了，你心里就不慌了。这种信任，是拿命换来的。

我有时候想，现在医疗条件好了，可人和医生之间的距离，好像反而远了。挂号要排队，看病要预约，医生跟你说话的时间，可能就几分钟。

而在过去，赤脚医生坐在你家里，喝一碗茶，聊几句家常，然后才看病。那种亲近，那种了解，是现在很难复制的。所以客家人把赤脚医生视为“神医”，不是他们真的能起死回生，而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们做了特殊的事，尽了特殊的力。他们不是神，但他们做了神才能做的事，在绝望里给人希望，在无助时给人依靠。

这份情，桃坑的客家人记了一辈子，也会一直记下去。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