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的门开了。严妆华服，手提长剑，走出来的是本人。

一个被削了实封、撵到城外别馆的女人，听说带兵到了门口，第一反应不是跑，不是躲，是描眉画鬓、换上最体面的衣裳，拎着剑推门出去。

这哪是迎敌啊，这分明是给自己办最后一场体面。

她怎么就住到那座行宫里去了。

庐陵长公主府正厅摆成了灵堂，桌上供着装头颅的木匣，她本人靠着桌边，醉醺醺地灌酒。王守恩进来宣旨，她连跪的意思都没有，随手整理了下衣袖，听完了事。

那道旨写得明白：“庐陵长公主私结逆阉鱼成安，潜设灵堂，秽乱宫闱，着削实封三千户，徙城外别馆，闭门省愆，非敕不得入朝谒陵。”

三千户的实封，一刀切了。从长安城的府邸撵到城外别馆，没皇帝敕令连朝谒皇陵的资格都没了。搁谁身上不是天塌了？

可她的反应是，单手接过，一眼没看，随手丢地上，冷笑了一声。

这不是跋扈，这是心死了。她不是不在乎那道旨，她是太在乎了，在乎到连看一眼都嫌脏。那声冷笑里裹着的东西，比哭还难听。

庐陵从接旨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好好活着了。

子率兵马到了围场行宫外。火把把夜色烧得通红，太子还在那儿跟杨嗣感慨“物是人非，情随事迁”，多讽刺啊，他是来征用行宫攻打长安的，嘴上倒念起旧情来了。

然后行宫大门开了。许多灯火列阵而出。庐陵严妆华服，手提长剑，缓缓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冯献遇等几个面首，还有长公主府兵。

太子眼神蔑然：“长公主别来无恙。”

庐陵张口就骂：“暮恂，你想干什么！”

太子说这行宫我要征用几日。她直接怼回去：“征用？用来做什么，攻打长安城吗！”

太子撂下一句：“半个时辰内，我的人会搬空这里，是去是留，悉听尊便。”，你听听这话，连个“商量”的壳子都不给套，明摆着欺负人。

庐陵炸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宫如今住在这里！悖逆竖子，也来本宫门前狂吠！”

她争的哪是几间屋子啊？她争的是“这是我的地方”这五个字。被削了实封、撵出长安、连皇陵都不让拜的人，就剩这一座行宫能落脚了。太子连这点立锥之地都要搬空，她还能退到哪儿去？

太子脸色冷下来：“这么说，你是不愿让了。”

庐陵怒极反笑，甩出最重的一段话：“高祖、太宗定鼎长安时，定然想不到，会有后世子孙兵临长安。陷江山于战火，置宗庙于倾危！你个数典忘祖的东西，不配为我暮氏子孙！”

太子只回了五个字：“你也配提宗庙？”

这五个字毒啊。 老皇帝在城楼上骂太子用的也是这套句法，“陷祖宗基业于兵燹，置数万生民于战火”。庐陵用姑姑的口气训侄子，太子一句“你也配”就把她顶回墙上了。你被削了封、养着面首、跟阉人勾连，你提什么宗庙？

可庐陵没怂。她昂首拔剑，对众翊卫高声喊了两个字：“迎敌！”

太子那边扔过来四个字：“自不量力。杀！”

“不远处的尸堆上是已经气绝的庐陵。她靠坐着，脖颈上有一道自刎的刀痕，眼未闭合，手犹持剑。”

人已经没了，血淌了一地，靠在死人堆上，眼睛瞪着，手里那把剑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这得是多大的不甘心？

杨嗣看得心惊，低头替她合上了眼睛。太子呢？“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跨过血淋淋的尸体，走入行宫大门。”

一个人死得值不值，有时候不看你怎么死，看谁替你合眼、谁跨过你往前走。 替她合眼的是杨嗣，一个夹在中间、劝又劝不住、拦又拦不了的旁观者。跨过她的是太子，她亲侄子，她骂他数典忘祖的那个人。

她是自己抹的脖子。我猜她太清楚了，被俘是辱，被囚是辱，被太子“悉听尊便”地撵走更是辱。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体面，最后这一刀，是她给自己留的唯一体面。

她这辈子最后一场戏，台词总共六句。六句话，没有一句求饶，没有一句软话。她把一辈子的话都攒到最后一刻说了，说完就自己走了。

第五集平康坊，冯献遇跟人嚼舌根，说庐陵“生性荒淫暴虐，青年守寡不愿再嫁，束发做了女冠”“养了十数面首，常有面首仆婢一言说错就被当场打杀”。

冯献遇自己就是她面首之一，可最后陪她出来迎敌的，恰恰是“冯献遇等几个面首，以及长公主的府兵”。太子杀完人之后，“从死去的冯献遇身上拔出剑来，剑尖淌下成串的血滴”。

你看，传闻里她打杀面首，真到要命的时候，面首没跑，跟她一块儿死在了门口。这女人到底跋扈还是仗义。

十九岁的庐陵蓬着头发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冲人喊：“你去告诉我阿兄，他这么关着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十六岁的鱼成安冲出来拦她自伤，她火冒三丈，反手拿瓷片割了鱼成安一下，脸上顿时一道血痕。

三十年前，她拿瓷片割别人。三十年后，她拿剑割自己。中间隔着的，是“与鱼公相识数十载，关系匪浅”的传闻，是一道削实封的圣旨，是一座城外别馆，是一场注定打不赢的仗。

人这一辈子啊，年轻时撒出去的气，老了都得还到自己身上。 我不是说她活该，我是说，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用同一股劲儿活着：谁关我，我就跟谁拼命。十九岁跟阿兄拼命，四十来岁跟侄子拼命。拼了一辈子，最后那把剑终于落到了自己脖子上。

她死后有没有葬仪、有没有谥号。杨嗣替她合上眼之后，再无一字交代。一个人闹腾了一辈子，走的时候连个收场的锣鼓点都没有。 这大概就是权力场上的规矩：你被踢出局了，连谢幕都算奢望。

庐陵长公主这个人，搁现在的话说，就是个“拽姐”。拽了一辈子，最后拽死在了自己剑下。

你说庐陵这一刀，值吗？为一座行宫、一口气、一句“本宫住在这里”，把命搭进去。可转念一想，她那时候还剩什么？封号削了，家没了，长安回不去，皇陵拜不了。就剩那座行宫和一口气了。气没了，人就真什么都没了。

有时候人争的不是输赢，是“我还站在这儿”这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