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去年 3 月，我侄子拖着个 28 寸的箱子站到我家门口。我姐在电话里说得客气，就住一个月，找到工作就搬走。我当时挺爽快，说住呗，家里有空房间。
一个月变成两个月的时候，我没太在意。3 个月的时候，我开始在心里数日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他住的那间平时堆杂物，我收拾了半天才腾出来。他来了以后，家里的东西就慢慢往外挪，我的行李箱挪到阳台，打印机挪到客厅角落。到现在我也想不起来具体是哪天挪的，一点一点挪的。
早上最明显。我 7:20 要出门，他也差不多那个点洗澡。两个人守着一个卫生间，得排队。有一回我站在门外等，里面水声一直响，心里那点烦躁就上来了。等他开门出来，我又笑着说，不急不急。
这种 “不急” 说多了，自己都觉得累。
他找工作不太顺。专业一般，学校也一般，投出去的简历没什么回音。有段时间他白天就待在房间里，门关着，我也不好意思问。晚饭时我试探一句，最近有没有消息。他说有两家让等通知。我说那挺好。然后桌上就没人说话了。
我老婆前期一句没提。到第 5 个月，她在厨房低声跟我讲，他是不是打算长住了。我说不至于。她也没再说下去。这句话停在那儿，我心里却搁了一晚上。
钱的事我算过一次。水电燃气，一个月多 200 来块，买菜也多。可真不是钱的事。要计较这点，我算什么人呢。
难受的是那种状态：家里一直有个客人，你还得装得像个主人。我不能光着膀子在客厅晃，周末想睡个懒觉也得想着别让人家等厕所。半年下来，我回自己家都有点拘着。
开口这件事，我试过好几回。
有次在饭桌上，我说现在租房好像便宜了点，我一个同事的房子空了两个月才租出去。他 “哦” 了一声，说现在确实难。话就滑过去了。
还有一次我问他，要不要我帮你留意一下合租的信息。他说不用不用，叔你别麻烦。又滑过去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不敢说，是怕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以后，我姐那边不好交代，自己脸上也过不去。亲戚之间最难的从来不是给钱，是算账。钱能算清，账算不清。
我姐比我大 6 岁。我上大学那年她刚上班，给我寄过两次钱，一共不到 2000。这事我一直记着。所以这半年，重话我一句也说不出口。
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着光。我先以为他又在熬夜玩手机。第二天早上倒垃圾，袋子里有几张打印出来的简历，边角上用笔改过。我心里软了一下，到底也没说什么。
还有一回，我半夜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打给我姐。他反复说挺好的，住得挺好，叔叔婶婶都好，别担心。我在门外站了几秒，回房间了。
真正开口是个周日，还是他先说的。他说叔，我下个月搬去跟同学合租，工作先找个兼职干着，不能老这么待着。
我当时先是松了口气，紧跟着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好意思。我准备了一肚子话，一句没用上。
我说，工作没定下来，钱够不够。他说够。我说那行，需要帮忙就吭声。
搬走那天是周三，我请了半天假，帮他把箱子抬下楼。箱子比来的时候沉，多装了不少东西。他在小区门口打车，我站在台阶上说，到了发个消息。
回家推开门，他那间房门开着，床单自己洗了搭在椅背上。屋子安静得不太习惯。我坐了一会儿，去阳台把行李箱搬回来，又放回那间屋。
后来他工作定了，隔一两个月来吃顿饭。也怪，坐一张桌上吃饭，反倒比住一起那半年话多。他讲公司里那些事，我能听进去。
我姐打过一次电话，说给我添麻烦了。我说没有，孩子挺好。
挂了电话我琢磨，下回再有人来住，我大概会早点把话说清楚，住多久，什么时候是个头。不是变得计较了，是这话早点讲，大家都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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