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款两千万验资注册公司，营业执照到手第二天就把钱全额转走还给出借人；骗来质押酒的钥匙开库转移，转头又押给典当行；已经抵给债主的酒，剪断锁再押给担保公司，两边各拿一把钥匙都蒙在鼓里。

抽逃出资加两起诈骗，公诉机关数罪并诉，按说怎么都得判几年。可黄山市屯溪区法院一纸判决下来：全案无罪。

这个（2014）屯刑初字第00087号案子，几乎把“欺诈手段和诈骗罪到底隔多远”这个问题讲透了。

被告人夏某是某某贡酒的经销商，名下两家商贸公司，常年靠高息融资维持经营，月息两分往上。2013年资金链崩断，债权人哄抢仓库，警方立案，人被刑拘。公诉机关的指控分两块：抽逃出资两千万，诈骗黄某某一千一百万、李某某两百万。

一、先看抽逃出资：行为做实了，可规则变了

这一节的判决最能体现法律变动的影响。

法院查明的事实很清楚：借钱验资、次日转出、虚构购酒交易把钱还给出借人，抽逃的行为链条完整，证据也扎实。搁在以前，两千万的数额，定罪量刑毫无悬念。

可案子审到一半，规则变了。2014年4月24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出台了关于刑法第一百五十八、一百五十九条的立法解释，明确虚报注册资本罪、虚假出资/抽逃出资罪这两个罪名，只适用于依法实行注册资本实缴登记制的公司。夏某的商贸公司都属于一般认缴制企业，不在刑事追责的范围内。

这里张智勇律师多说一句，很多人会问：行为发生在解释出台前，审理时才出规定，能用吗？答案是可以。立法解释本质是对刑法条文原有含义的明确，不是创设新规则，效力及于法律施行的整个期间，案件审理期间发布的，自然适用于未审结的案件，且立法解释与法律本身具有同等效力。依此解释，这项指控直接出局。

当然，不构成刑事犯罪，不代表这个行为完全没有法律后果。民事上，公司债权人依然有权主张股东在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只是责任边界划在民事层面，够不上刑事处罚的门槛。

二、再看诈骗指控：两个齿轮，控方只装上了一个

这部分才是这份判决最见功力的地方。

法院一点没替被告人遮短，白纸黑字认定：虚构换货需求骗仓库钥匙、私自转移质押酒、向典当行隐瞒一物二押的事实，这些欺诈手段都是客观存在的，证据也充分。但诈骗罪从来不是只看手段，它是主客观相统一的犯罪——客观上要有欺骗行为，主观上要有非法占有目的，两个要件缺一不可。控方恰恰在主观要件上，证据全是窟窿。

判决书列的几个证据缺口：两千三百八十万借款的最终走向没查清，是投进经营还是个人挥霍，没有客观证据支撑；各债权人的总债权、对应担保物的实际价值，从头到尾是一笔糊涂账；公司和酒厂的总经销量、实际盈亏状况，连份司法会计鉴定都没有；就连指控的“逃跑”情节都站不住脚——被告人失联那段时间照样按月付利息，归案前还主动找政府官员表达过投案的想法。

判决里有几层分析特别到位。

第一层，主债权没到期，利息一直付到案发前一个月，人随后就被羁押了，这种情况根本推不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还钱”的结论。

第二层，借款合同是主合同，质押抵押都是从合同，担保物出了问题，不代表主债权直接就落空了。比如李某某手里一直握着仓库钥匙，后来协商还分得了55%的抵押物，本金追偿的通道根本没堵死。

第三层就是非法占有目的的认定标准。很多人都知道2001年《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里，列了七种可以认定非法占有目的的典型情形，比如肆意挥霍骗取资金、抽逃转移财产、隐匿销毁账目、搞假破产假倒闭之类的。这里要说明白：这个纪要本来是针对金融诈骗犯罪制定的，普通诈骗罪虽然不直接适用，但司法实践中通常都会参照它的认定思路和考量因素来把握。对照下来，本案哪一条都挨不上。

说白了，这就是典型的民事担保纠纷被升格成了刑事诈骗。一物两押、欺骗手段确实不地道，债权人完全可以去打民事官司主张权利，但硬要按刑事诈骗定罪，就越过了罪与非罪的边界。

当然，把话讲回来，夏某的操作在商场上绝不体面，骗钥匙、剪锁、一物两押，桩桩件件都够债权人提起民事诉讼讨个说法。这份判决的分寸感恰恰在于，它没有因为行为难看就降低证明标准，也没有因为债权人损失惨重就迁就结果定罪。

两次补充侦查之后证据缺口依旧，法院援引当时有效的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二项、第三项，干脆利落地宣告无罪。

三、这案子留给实务的标尺

民间融资崩盘之后，各方动用刑事手段的冲动最强，也最危险。办这类案子，始终应该坚持一个原则：定诈骗，先把主观故意的证据钉死。资金流向、偿还能力、实际履约行为，每一样都要靠客观证据说话，不能靠常理推断。

欺诈手段坐实了，最多是民事欺诈，未必就能推出刑事诈骗。中间这道落差，就是罪与非罪的分界线。

对债权人来说，这份判决也不是坏消息。民事追责的通道始终敞开，借款合同、质押抵押合同都可以另行起诉主张权利，李某某事后分得百分之五十五的抵押物，走的就是这条路。刑事程序追不回来的钱，民事程序照样可以追。

对办案侧而言教训更直接：经济案件里，完整的资金流向图、专业的司法会计鉴定、清晰的债权债务台账，这三样东西比十份口供都值钱。缺了它们，再完整的欺骗手段描述，也拼不出一个非法占有目的。

【作者简介】
张智勇，全国优秀律师，智豪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首席合伙人，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重庆市律师协会副会长（分管刑事辩护）。执业29年，2009年带领重庆智豪律师事务所剥离民商事业务，完成全员刑事专业化转型。代理贵州省原副省长王晓光案（国家监委成立后001号案），云南省委原常委、省政协原副主席黄毅案，贵州省原副省长李再勇案，贵州省原政协副主席周建琨案4件省部级职务案，厅级数十件，各类受贿、行贿案上百件；并辩护代理了重庆不雅视频赵红霞案、四川交警开房丢枪案、云南鲁逸荣L置27个月案等在全国有重大影响的案件。亲办重大疑难职务、诈骗及经济类刑案500余件，多人获无罪释放；带领团队办理刑案近万件。受聘西南政法大学量刑研究中心研究员及多所高校法律硕士兼职导师，律所实行全部刑案集体讨论。著有《职务犯罪组合拳辩护的实践与运用》《75项留置核心法律问题全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