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族蜡染走上伦敦时装周，逍遥胡辣汤端到纽约

非遗出海，青年掌舵|文化中国行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实习生 石晶

今年1月，美国纽约法拉盛新开了一家店，卖来自中国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逍遥胡辣汤。店主高朋是个85后，高氏胡辣汤第十四代传人。开张后，员工告诉他，有洛杉矶的顾客专门坐五六个小时飞机过来，就为喝这一碗汤。

一碗从河南乡镇路边摊起步的胡辣汤，跑到了纽约。往外跑的，不只这一碗汤。11月6日至10日，第九届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会在重庆举办，890余个非遗项目、930余位传承人相聚于此。有人把苗族蜡染从贵州丹寨带到伦敦时装周，有人把建水紫陶卖到了马来西亚，有人给荣昌卤鹅办下了出口资质……“出海”的风，终是吹动了非遗。

从传统到时尚，从村寨到秀场

江西服装学院副教授、苗族蜡染设计师传承人成昊是东北人，但已经在贵州丹寨待了9年，搜集抢救苗族古老纹样，学习传播传统蜡染技艺。在“国风雅韵——非遗时尚生活展”展区，成昊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时，就穿着一身亲手制作的“蜡染时装”——是传统的，也是时尚的。这些年，他将千年蜡染融入现代时装，作品登上中国国际时装周、伦敦时装周等时尚舞台。

贵州丹寨的苗族蜡染技艺是首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历史可追溯到秦汉时期。“苗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所以蜡染中的很多图案都代表着一些文字，一些故事，一代一代传承下来。”他指着衣服上的纹样介绍，苗话叫“嘎闹”，翻译成汉语是“崇拜鸟图腾的部落”；有一种鸟，形状像菜刀，笨笨的，拙拙的，当地人起了一个很贴近生活的名字——菜刀鸟；还有恋爱中的两只鸟，手牵着手，就是汉族说的比翼鸟……

“这里很多鸟的纹样，从上古一直延续到现在。”成昊说。古老纹样跟着蜡染服饰，从丹寨出发，走出大山、走向海外。“国外观众喜欢这些传统的文化符号，看到之后，会眼睛发光，会问我们关于它的历史、它的工艺。”

第九届中国非遗博览会上，成昊给观众讲解苗族蜡染图腾，示范绘蜡技巧。受访者供图

成昊所在的宁航蜡染非遗工坊有48位传承人，年龄跨度从50后到00后，工坊琢磨出一套分工的办法：年龄大的老阿妈们，可能连普通话都说不太好，但是她们有积攒了一辈子的手艺，就负责画古老的纹样；年轻人更有现代的审美和绘画功底，就负责画现代的、创新的纹样。“这样，既保留了根，又面向着未来。”

成昊带着苗族蜡染从贵州丹寨走到英国伦敦，陈士江带着羌族服饰这一四川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从四川茂县走到了意大利米兰。

陈士江是85后，从小在茂县白溪村长大，看着奶奶、外祖父、舅爷、妈妈、小姨，还有村里的长辈们，手工制羌服、绣羌绣，“我一直觉得，这是我们山里最普通的日常”。

2016年，她参加了国家艺术基金资助的《羌族民族民间工艺与当代羌族地区旅游产品设计人才培养》项目，毕设作品“尔玛的嫁衣”一经推出，便得到父老乡亲和时尚设计师、年轻消费者的共同认可。“没想到他们都对这种纯粹的非遗美学那么认可。这件事情让我突然领悟，这些扎根高山云朵之间的服饰艺术，并不局限在大山，它具备国际审美价值。”

2024年，陈士江带着作品去了米兰，参加清华国际艺术与设计教育大会。14个国家150余位院校长和教授为她的作品竖起大拇指。“当时带去的作品，是守正创新的融合之作。”陈士江回忆，“我保留了羌族服饰的传统核心形制、古法刺绣工艺、经典图腾纹样；为了适配国际舞台的审美与展示场景，优化了服饰的版型比例、面料垂感和视觉层次。”

2025年，纽约时装周·亚洲首秀上海站，陈士江再次带着羌族嫁衣亮相开幕大秀。“米兰舞台更多是艺术、学术层面的交流，大家关注的是非遗技艺和文化价值；而纽约时装周是成熟的国际时尚工业赛场，考验的是品牌审美、产品落地性、市场适配性和商业可持续性。”

2025年3月，陈士江把羌族服饰带到意大利米兰。受访者供图

在此之后，她不再只专注作品的观赏性和文化性，而是在保留羌族非遗核心特色的基础上，优化了产品体系，细分礼服、日常国风服饰、非遗文创系列。“我们对标国际时尚品牌的运营标准，完善设计体系、审美体系和品牌体系，让‘尔玛的嫁衣’以一个成熟的中国民族时尚品牌身份，和国际品牌平等对话。”

麦秆画成了伴手礼，紫陶进了直播间

“气象万千——新时代非遗系统性保护成果展”汇集来自31个省（区、市）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非遗代表性项目，展出各地在非遗项目保护、文化生态整体性保护、非遗工坊建设、非遗传承人培养等方面的成果，其中青年传承人的身影格外亮眼。

“一根普通的麦秆，经过熨烫剪贴，绘出草原万象。”内蒙古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项目麦秆画的呼伦贝尔市级传承人李玲说。她是一名90后，从小跟随姥姥学习麦秆画技艺。

李玲与麦秆画。受访者供图

她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姥姥那一代人主要以麦秆编织为主，在河南上大学时，她结识了制作“天中麦草画”的袁月英。她融合姥姥和袁老师的技艺，传承这项非遗，并在创作中融入年轻化设计，使作品更契合市场需求。

李玲还有一个身份是扎兰屯职业学院的美术老师。在地方和高校提供的资金和平台的支持下，她在学院开设了非遗工坊。依托工坊，她一边做校园美育教学，一边开展免费技能培训，帮扶困难群体学习技艺，实现居家创收，已经累计覆盖七八千人。

李玲坦言，目前麦秆画的销售，“主要提供给景区，参加展会，以及自己找资源对接、通过线上平台”。由于受当地旅游淡旺季影响较大，长期固定在工坊做麦秆画的只有四五个人。

从2023年起，麦秆画的消费群体有了一些拓展。李玲介绍，当时依托呼伦贝尔市级非遗工坊和高校平台，在一些对外交流活动中，麦秆画经常被当作伴手礼送给外国友人。渐渐地，她也开始接到来自俄罗斯、蒙古国、尼泊尔等国家的订单。

“走出去”并非一帆风顺。李玲回忆，有一批麦秆画运到蒙古国，客户反馈部分产品出现受潮、氧化、发霉等情况，团队第一时间研究相应的防护措施。现在，在生产过程中，他们会在麦秆画上喷一层精华液，以延缓氧化，延长保存时间。

“我们想把自己的产品推广出去。可能一开始订单没有那么多，但是我们会一直做下去。”李玲说。

内蒙古呼伦贝尔到云南建水，有着4000多公里的距离，几乎“斜穿”了整个中国，那里也有一个90后女孩黄倩，做着和李玲相似的事情。

在黄倩的记忆中，“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舅舅、阿姨……全是做陶的”。作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建水紫陶烧制技艺的第七代传承人，她从小就在家人做陶的转盘前玩耍。

在云南艺术学院设计学院上大学时，她原本选的是“产品专业”，但老师一句话点醒了她：“我们都要请你父亲来学校教课，你在家就能学技艺，在学校就要学点不一样的。”就这样，她改学“数字媒体艺术设计”。这个选择，为她，或者说也为建水紫陶的发展，带来一点小小的转向。

2019年，黄倩正式全面接手自家的紫陶工作室。这原本是一个传统的家庭式作坊，“我们做好产品，有人来家里拿货，也有实体店经销”。她接手之后，组建了电商部，在社交平台上直播，“我们工作室一共86个人，电商部就有10-14个人”。如今，直播间的年销售额可达400多万元，整个工作室年产值为600多万元，“电商占了三分之二”。

黄倩在做建水紫陶壶的粘接。受访者供图

在黄倩的设计中，建水紫陶“因地制宜、与时俱进”，有了咖啡杯、可乐杯、便携式的快客杯……她介绍：内蒙古人喜欢喝酥油茶，来订购“一两百毫升的大杯子，甚至有点像碗”；江南地区的客人，“200毫升的壶，还嫌大，他们要更小的”；现在喝咖啡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讲究什么样的咖啡杯把手更好拿，什么样的咖啡壶嘴出水会更好”。

建水紫陶从线下走到线上，还走出了国门。2024年，黄倩带着紫陶产品去了马来西亚和印尼，“在马来西亚，当地人会中文或者英语，交流很顺畅。他们也有喝茶的传统，我带的紫陶茶具都快卖光了。”

首战告捷，黄倩有了长期“出海”的打算。“前几天，我们还在对接来自马来西亚的客户，他们打算在那边为建水紫陶做一个长期展销。”

卤鹅卖到海外，胡辣汤端到纽约

“百味山河——非遗美食风物集”汇集118个饮食类非遗代表性项目，观众边看边吃，这里堪称全场最有参与感的展区。

荣昌卤鹅是重庆市荣昌区的特色美食，有着超过300年的历史，现为重庆市级非遗代表性项目。邹朝文是荣昌三惠卤鹅第三代传承人，已经做了30多年荣昌卤鹅。十几年前，他意识到作坊式的生产难以保障食品安全，口感也很难统一，于是成立“三惠生态食品加工厂”，建成标准化生产线。

邹朝文介绍，工厂按照传统工艺步骤生产，大型设备和专门车间则提高了效率。比如，卤好鹅后要马上把鹅挂起来，晾凉“收汗”，使卤鹅表面不淌卤汁。作坊式生产的做法往往是用电风扇吹，工厂化生产则设有专门的冷却车间，实现迅速降温。同时，借助成熟的保鲜技术，卤鹅的保鲜期可以从几天延长至90天到120天。

几年前，邹朝文牵头建起荣昌卤鹅文化陈列馆，向游客讲解宣传荣昌卤鹅的历史文化、制作过程。最近一个月，陈列馆接待了来自新西兰、巴基斯坦等国家的游客。“他们觉得鹅肉是健康食品，味道也好，特别喜欢。”

邹朝文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公司已于2024年取得出口贸易资质，针对出口保鲜技术，则与西南大学等高校合作研发。他透露，公司目前已有四五种保鲜技术，其中面向出口研发的保鲜技术是“商业秘密”。

作为家禽肉类食品，出口还须应对入境检查。不同国家标准不一，检验检疫项目多、环节复杂。“我们力求一步一步都走稳，中间准备时间就比较长。”邹朝文说。目前，首笔订单已签约，拟销往中国香港地区。

荣昌卤鹅远销，逍遥胡辣汤则“走出去”得更彻底。作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逍遥胡辣汤制作技艺的周口市级传承人，高朋告诉记者，从乡镇的路边摊，到美国纽约，高氏胡辣汤向外走经历了3个阶段：

20世纪90年代，家族的观念相对保守，“父亲高群生觉得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不能外传；2000年之后，社会更加开放进步，高群生向慕名而来的外地人传授胡辣汤制作技艺，并不断摸索尝试新模式，逐渐形成加盟连锁的雏形；2012年，高朋大学毕业，从父亲手中接过担子，用所学的市场营销知识，系统化运营品牌加盟连锁业务。

近几年，高朋经常能收到海外老乡的“吐槽”：“国外啥东西都有，但是老家的胡辣汤没有专门的店铺，总感觉味道差点儿意思。”老乡的话让高朋萌生了把店开到国外的想法。

高朋的初心是为了让老乡能在国外吃到家乡味，但是“只靠情怀搞不长久”。为了开好这家店，团队花费将近十个月时间，解决“出海”要面对的一系列问题。比如，在国内制作胡辣汤，主要使用天然气和比较大的锅具。但国外门店燃气供气功率不足，无法用大锅熬汤，于是，高朋调整了灶具的型号。

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逍遥胡辣汤制作技艺的传承人高朋。受访者供图

在纽约的门店里，胡辣汤被翻译为“胡椒辣汤”，以味道命名，向外国客户解释产品。高朋说，接下来准备进一步拓展海外市场门店，向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等东南亚国家推广这项非遗美食。

邹朝文的卤鹅，正在对接新加坡、越南等国的公司；黄倩在和马来西亚客户商量长期的展销方案；李玲的麦秆画喷上了精华液，等待下一批订单；陈士江的羌族嫁衣细分出礼服、日常国风服饰、非遗文创系列，迎接更广泛的顾客；在本届非遗博览会的现场，成昊给观众讲解苗族蜡染图腾、示范绘蜡技巧……非遗出海的故事，刚讲了个开头。

（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