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万历三十一年正月，宫里有人上了个主意，说能给官家和织户都省事。递话的是承运库太监孙顺，话头却是几个机户给的：常州、徽州、宁国、扬州、广德这五处，往后每年该交的缎子，挑殷实机户来办，先纳后领，每疋扣羡余四钱。奏疏上写着四个字，官民两便，皇帝点了头。听着挺周全，缎子照织，官府少操心，机户还能领到料价。可把这四个字拆开看，先纳后领，是让机户自己先掏钱买丝、把缎子织出来送进京，回头才去领本该先发的料价银；每疋扣羡余四钱，是领的时候再少给四钱。本钱谁垫，工期谁扛，织坏了算谁的，奏疏一个字没提。
《明神宗实录》卷三百八十把这件事记得干净：「承运库太监孙顺妄据机户王一卿等言，请将常州徽州宁国扬州广德五处选殷实机户先纳后领每疋扣羡余四钱随叚解进为官民两便，因荐附近内监鲁保兼管浙直等处，有旨从之。」翻成白话：太监拿机户王一卿几个人的话当由头，请朝廷在这五处挑家底厚的机户，先交缎后领钱，每匹扣四钱，还顺手推荐内监鲁保兼管浙江、南直隶一带，皇帝准了
我一开始以为这四钱是加了一道新税，后来才回过味来：它不加，它扣。从本该发给机户的料价银里扣。名目还叫羡余，听着像账上多出来的零头。说白了，官府出的还是那笔钱，只是到机户手里少了四钱。这算哪门子两便？
要掂出这四钱有多沉，得看这活怎么干。地方每年要往京里交一批缎匹，叫岁造。官局织不完，就把丝料或料价发给民间机户，领回去织，织好验收，这叫领织。宋应星《天工开物》乃服第二写那台提花机：「凡花机通身度长一丈六尺，隆起花楼，中托衢盘，下垂衢脚……提花小厮坐立花楼架木上。」翻成白话，一台机一丈六尺长，上头支着花楼，一个人坐在楼架上按花本提经线，另一个在底下投梭。今天南京云锦博物馆那台大花楼织机仍是两人一上一下，一天不过几厘米。一匹缎子从穿经到下机，垫进去的是几个月的丝钱和工食。先纳后领，等于把这几个月的本钱和风险，整段搬进了机户家的堂屋。
工科都给事中当场顶了回去，话讲得极重：「神奸借每疋四钱之小术，开半壁天下之大网。」意思是有人借每匹四钱这点小数目做引子，想把半个天下的织造都网进去。他接着数：富室一空，织造日少，连龙袍正额都要损；家家闭户割机，贫匠倚织为命，酿乱焚庐，苏州葛贤可鉴。奏疏递上去，实录只记了两个字，不报。
最耐人寻味的是「苏州葛贤可鉴」这六个字。葛贤本名葛成，苏州织工。万历二十九年，税监孙隆在苏州加税，参随又放话要「每机一张，税银三钱」，机户杜门罢织，靠替人织缎过日子的机匠一下断了活路。葛成在玄妙观手执一把蕉叶扇，一呼而千人响应；事后他自己投案，把责任一个人揽下，关了十来年才出来。他死后葬在五人墓旁，碑上刻「有吴葛贤之墓」，是文震孟写的。上疏的人搬出这个名字，不是说账算错了，是说两年前苏州刚为这些织机烧过房子。这份怕，账本上看不出来。
后人容易把「殷实机户」读成官府照顾富户，我倒觉得那更像一道筛子。挑殷实，是先把赔得起的人挑出来；先纳后领，才敢把本钱压上去。四钱只是账面上的数，真正换手的是谁替官局扛过这一段时间。机户被点中之后，路其实不多：垫钱接下，停机，或者让名字从册子上消失。
那道疏不报，事情却没停。万历末年一道诏书里专门提了这一笔：「浙江福建南直各府织造岁改叚疋，每疋叚价内扣羡四钱，始于万历三十年间……亟行蠲免。扣解者补给未完叚价，以苏民困。」翻成白话，从缎价里扣的这四钱要免掉，已经扣走的抵给还没结清缎价的人，好让百姓缓口气。诏书肯写「以苏民困」，说明这四钱后来是真扣了，也真有人被扣疼了。一个被科道官当场顶回去的办法，还是走了十几年。
换成你是常州城里那户被点名的殷实机户，官帖送到门口：是咬牙借一笔钱先把丝买回来、赌这回能按期交上领到银子，是托人说自家其实不殷实、把名字从册上抹掉，还是干脆先把机上的经线割了、出去避一阵？再换个位置：你是替官局经手料价的小吏，上头交代每匹扣四钱，可这户人家的缎子已经织到一半，是照扣，是先垫给他，还是装作没看见、让他自己去改尺？
史料来源，就三条：《明神宗实录》卷三百八十；宋应星《天工开物》卷上，乃服第二；《皇明诏制》所收万历末年蠲免织造扣羡诏。文中葛成墓与织机进度，据南京日报、苏州图书馆公开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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