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曾宝气

在中国辽阔的版图上，云贵川渝是捆绑出道的 “西南F4”,也是公认的“情绪充电宝”。川渝的“大耍起”火遍全国时，欧洲音乐节上，外国人正在模仿打跳释放压力。

当我们将目光锁定在云贵高原，则会发现滇、黔两兄弟的幽默感，带着一股野蛮生长的疯劲与韧劲。高原、山地、河谷、坝子、峰林以及地下蜿蜒的溶洞间孕育出的嬉笑怒骂，像天生地养的菌子，让人感受过一次便欲罢不能。毕竟谁不会跟着哼两句“恐龙抗狼抗狼抗”“泪水打湿洋芋粑，又麻又辣又想他”？

论幽默，占据互联网抽象界半壁江山的云贵人根本不带虚的。

熟悉云南的人，一定都听过一句话：“云南人只打‘滇峰赛’。”

几年前，日本知名搞笑综艺《月曜夜未央》曾在中国几座城市拍摄了一个特别单元，其中就有云南昆明。率先震惊节目组的，是一位96岁老奶奶的“雷霆发言”。面对记者“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呢？”的提问，老人语出惊人：“你还问我在这里干吗，96岁的人了还能干吗？坐着等烧棺材呗！”

△《月曜夜未央》对云南昆明96岁奶奶的采访。（图/社交媒体截图)

这种直面生死的幽默显然让一行人当场愣住，但在云南人看来这就像讨论天气一样稀松平常。好比进入巍山古城的外地游客，震惊于茶馆竟然开在坟墓边，本地人见怪不怪地掏出桌椅板凳，倚着墓碑打起牌来。人生苦短，活着的人更要及时行乐。

所以紧接着，让节目组大吃一惊的就是公园里热闹的山歌对唱，过于直白的歌词听得外国人面红耳赤。都说其他人想成为网红需要绞尽脑汁，而云南人只需要做一件事——开口。云南山歌更是借助线上线下的力量广为流传，比如带劲儿的《朝你大胯捏一把》。当然，还有许多歌曲仍是云南限定。

如果你问一个云南人“为什么你们天生幽默”，十有八九会得到一个“爱吃菌子”的答案。“吃菌”是一种由头，也是一种借口，仿佛只要有菌子在，一切在外人看来不合规矩的行为都会变得合理。

△五花八门的菌中毒体验。（图/小红书截图）

每个云南人都至少知道一个身边人吃完菌子以后因中毒产生的神奇体验，比如见小人、张罗着要给已经去世的老辈子做饭，抑或进入了神秘丛林等。因此，当一个云南人出现了某些古怪行为时，自会有人替他辩称“可能是吃菌子吃的”。

聂荣庆在《菌中毒》里写道，云南人对菌中毒抱有一种很特殊的想象，既迷恋菌子这种上天赐予的美食，又对菌里的毒素抱持又爱又怕的矛盾心理。我国已知野生食用菌约有1000种，其中近900种分布于云南，占全国的90%。必须强调的是，在讲究的云南人看来，那些出现在超市里的普通蘑菇可作不得数，得是野生的、非人工培植的才配得到“菌子”的尊贵头衔。

野生菌一年四季都可生长，以每年6—9月最多，尤其是在雨后生长得最茂盛。每年一收到食用野生菌风险提示短信，云南人就仿佛听见向菌子发起冲锋的号角，开始为了享受大自然赋予的美味不惜铤而走险。哪怕是独居的云南人，走进菜市场也会提着一袋菌子回家，对厨艺不自信者可能会多一个打电话向朋友报备的步骤。

△云南昆明野生菌交易市场摆满了新摘的野生菌。（图/中国国家地理）

云南人聚在一起，除了吃菌、喝酒、唱山歌，就是打跳，也有人叫“打歌”。这不是广场舞，不同民族都跳，各有各的跳法，但谁都能站进圈里。过去人们围着篝火，现在围着音响，随便找一块空地就能围成一圈，踩着芦笙的节拍开跳。

不用记动作，也没人纠正你的舞步。人少围一圈，人多就多围几圈。站进去，跟着人群踩节拍就行，会不会跳舞不重要。脚踩上节拍，手里最好也别空着，端杯自家酿的苞谷酒，更容易进入状态。

△云南保山，在昌宁县珠街彝族乡中心校，全校师生围着篝火快乐“跳脚”。（图/视觉中国）

对音乐的理解、对唱跳的渴望，仿佛就刻在云南人的基因里。简单的肢体语言，就能轻易传递出他们的幽默感。你要问这种唱跳天赋是不是也是菌子带来的，恐怕云南人自己也说不清。

从云南出发，穿过乌蒙山，向“黔”看去，眼前是云雾缭绕的群山王国。

最早被载入史册的幽默黔人，是西汉时那个搞不清“汉孰与我大？”的夜郎侯。其实“夜郎自大”的典故背后，亦有云南人的身影。《史记·西南夷列传》中提到：“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

云贵自那时起，就是一对充满好奇与探索欲、敢于向世界发问的山林兄弟。其实，当时的夜郎国并不算小，只是崇山峻岭阻挡了人们向外探索的脚步与瞭望世界的视线。贵州的山紧凑险峻，“地无三尺平”，许多城镇、乡村依山而建，桥梁高悬于峡谷绝壁之间。但即使“乌蒙山连着山外山”，贵州人依旧努力经营着125.8万座山头间热闹的生活。

△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晴隆县。（图/视觉中国）

走遍世界，都不会找到比贵州人更钟情洋芋、更懂得发酵艺术的一群人了。他们的幽默有三层底色：一层是自然环境带来的原始，一层是大洋芋铺就的踏实，还有一层则是赤水河酝酿出的微醺。

去年，我和朋友在安顺市区包车去周边村寨游玩，得知我们想要赶场（赶集），司机大姐态度十分积极，还打电话询问父母几十公里外的乡镇是否有集可赶。大概没有贵州人能够拒绝赶场的诱惑。贵州不同地方的集各有一套根据算历衍生的规律。对于老人来说，掌握这套规律并不难，而年轻人甚至中年人都需要查看“圩日表”小程序才能摸清。

△在贵州赶场。（图/曾宝气 摄）

我们赶的集不大，却包罗万象，蔬菜瓜果、日用百货，甚至还有“看事儿”的。一下车，大姐如胸有成竹的女将军般，带领我们扎进人流中“冲锋陷阵”。当时正值六马蜂糖李上市，仅是卖李子的摊贩便摆满整条街。她一边科普如何辨别真正的蜂糖李，一边打听价格，还不时塞上两颗给我们尝尝，只是不一会儿便抛下我们购物去了。

回到车上，大姐见我们提着小小一口袋蜂糖李，又看到自己手里的大包小包，不禁有些赧然。“去年有人包我的车，我带他去买洋芋，那边的洋芋好，我自己买了二三十斤，后备箱都堆满了。一天赚的包车费都花光了。”紧接着，她总结道：“钱在手机里是虚的，换成洋芋多安心。挣钱开心，买了好吃的更开心。”所以你看，贵州人的快乐有时就这么简单。

△一行人挤在车里啃西瓜。（图/曾宝气 摄）

还有一次，我们从榕江站搭车前往大利侗寨。司机行驶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路过不知道第几个瓜摊时，终于忍不住停下车劈了一整个西瓜。在路边快速啃完两牙瓜后，他提着剩下的一大袋递给我们，“不收费，请你们吃”。于是，一行人就这样一路啃着瓜，欣赏着车窗外的风景，到了寨门口。

云南人的“快乐燃料”是菌子，那贵州人的又是什么呢？大概是别人的快乐。互联网上曾流传一个段子：“如果我像贵州人一样爱过节，不敢想象我是个多么快乐的人。”贵州人带给他人的，不是某种单口相声似的幽默，而是一种群体性的狂欢体验。比如火遍全国的“村超”“村BA”，抑或被越来越多外地人注意到的鼓藏节、苗年、端节、吼贝节等。

△贵州榕江“村超”。（图/贵州省体育局）

据贵州省文旅部门的不完全统计，全省各民族传统节日有1400多个。遇上13年一遇的鼓藏节，由于不同的寨子过节时间前后略有差异，通常会持续热闹上近一个月。鞭炮声、音乐声在山中久久回荡。

在这种全民参与的节庆文化中，世间万物都值得赞颂、生活万事都值得庆祝。没有什么苦恼，是聚起来吃顿饭、喝顿酒不能忘却的。

即使你并非高强度互联网冲浪选手，也能发现每年在网上走红的云南人和贵州人如雨后的菌子，层出不穷。

有金夫妇、云南BIGBANG、云南权妹、多余和毛毛姐……不管你是否记得他们的名字，你都一定有过被这些草根创作者逗得捧腹大笑的瞬间。甚至连黔灵山的猴子“小老费”，也是顶级搞笑选手。

△黔灵山公园里，镜头感十足的小老费。（图/曾宝气 摄）

云贵的幽默基因，像这两个省份紧密相连的地理环境一样有着相似性。云贵高原构成了大多数滇、黔人民共同的生活底色，自然风光绝美，隔着山头说话全靠吼。所以云南人爱唱山歌，贵州人也爱；云南人是唱跳的好手，贵州人也不弱。山林间自然生长的菌子成了云南人的“口粮”，适应湿冷山地环境的洋芋，则与贵州人产生了深厚的羁绊。

大山透过生活在每个人的灵魂上留下了烙印。那些草根网红往往不是凭借精致的妆造、用心设计的包袱来留住观众。他们把苞谷地当作T台，将生活琐事写进歌词。这些带着山野气、稍稍有些土味的不加修饰的作品，抢眼得不容人拒绝。毕竟，妆造精致的帅哥说话带着气泡音显得油腻，但如果嘴里蹦出“你要搞乃样？”“天菩萨”，又是另一层反差。

△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壮族同胞，欢度延续了数百年历史的传统节日“跳水节”。若青年男女中有情投意合的，男青年就走到跳台上，往下跳入三百河，然后游到河对岸的三板船上迎接心爱的姑娘;如对岸的姑娘对跳水的男青年有意，便从人群中走出来，边唱情歇边向男青年走来，两人牵手乘三板船共渡三百河，并到相亲亭内交换定情信物，一起坐上竹排顺流而漂，接受众人的祝福。(图/CFP)

在滇王和夜郎侯同时瞪大眼睛，问出“汉孰与我大？”前，云南与贵州的发展脉络早已悄悄缠绕在一起。秦开“五尺道”，汉通“西南夷”，都象征着不同王朝想要将西南夷地区纳入行政管理体系的决心。

但两处地方长期以来都处于族群杂居、边疆治理的状态，中原政治家那套理论在这里几乎没有施展的余地。历史上，山的一边是分分合合的中原王朝，另一边的人们则忙着解决大山里的生存问题。有一句形容菜咸了的老贵州话：“打死盐巴客了？”意思是，除非把背盐巴的苦力打死，抢劫一些食盐，做菜的时候才会舍得多放盐。这是旧时因黔道难行，物资匮乏的山里人关于生活的黑色幽默。

商人的马蹄印比政治家的策论在云贵留下更深的痕迹。即使开山辟路在云贵高原如此不易，人们也未曾放弃。川盐沿川黔道入贵州，经滇黔驿道入云南，滇茶沿驿道北上入黔转湖广。最为重要的滇黔驿道陆路与水路交织，徐霞客、王阳明都曾通过这条驿道入黔，至今驿道沿线还保留着许多古码头、古会馆、古村落等，足见当时的繁荣。

△中国贵州安顺市关岭县关索岭古道。（图/视觉中国）

有人将云贵精神理解为一种“清醒的生存智慧”——他们懂得如何在庙堂与山林的缝隙中，用酒和歌舞，编织出属于自己的、既欢腾又坚韧的生活。

在云贵两省，丰富的少数民族文化构成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如万花筒般的世界。不管来自哪个民族，云贵的人们共同热爱饮酒、歌舞和节庆。在凶险的大山中，所有人一边架桥铺路，做着务实的事情，一边祭祀祝祷，用世俗的、欢腾的活动，将人与人、人与神明的关系无限拉近。它们背后，都有着同一种朴素的期待与愿望：活下去，最好能活得自在点。

所以，你问，为什么云贵土地上总是回荡着欢声笑语，生活看起来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人活得幽默又松弛？因为大山早就告诉这群人，山水迢迢，韶华易逝，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本文首发《新周刊》；编辑：DR；排版：陈芳

“你被云贵人逗笑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