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杨荫浏、曹安和、储师竹合编《瞎子阿炳曲集》、小泽征尔《指挥生涯——我的游学随笔》、孙云年《江南感旧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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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6月17日上午，北京鲍家街，中央音乐学院教学楼二层的一间小教室。

屋里坐着几个学生，也坐着一位刚从首都体育馆下来的客人。

前一天晚上，首都体育馆一万八千个座位坐满。

中央乐团在小泽征尔的指挥下演了五首曲子，其中一首是吴祖强改编的弦乐合奏《二泉映月》。

六月的北京暑热未消，馆里没有降温设备，五首一气演完，没有中场休息，指挥的人浑身湿透。

这天上午，学校给他安排了五个学生，小提琴、钢琴、单簧管、琵琶、二胡。

拉二胡的是民乐系学生姜建华，十六岁，上海人，家里从堂哥到表哥有十几个人拉二胡。

她准备了两首，一首《二泉映月》，一首日本民歌《樱花》。

《二泉映月》排在末尾。

两根弦，一把二胡，没有伴奏。

曲子拉到一半，屋里的人听见了哭声。

小泽征尔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在动。

曲子还没完，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双膝落地，跪在了地板上。旁边的人伸手去扶，他摆了摆手，一直跪到曲子终了。

第二首《樱花》没有拉。

他站起来，抱住姜建华，说没想到两根琴弦能装下人生的喜怒哀乐。

后来他对人说，这样的音乐只应该跪着听，坐着站着都不恭敬。

他还讲了一句更实在的，要是早听了这一场，昨天那场音乐会，他不敢指挥。

写这首曲子的人叫华彦钧，小名阿炳，无锡街头卖唱的瞎子。

1950年12月4日，他吐血死在雷尊殿对面的一间矮平房里，五十八岁，离那盘钢丝录音带录完，刚满三个月。

二十八年之后，一个出生在沈阳、在北京长大的日本人，为他的曲子跪在了地板上。

【一】崇安寺前的场子

无锡崇安寺一带，是老城最热闹的地方。

三万昌茶馆门前有一片空地，下午常有个瞎子坐在那里拉琴。他叫阿炳，正名华彦钧。

他不是全瞎。

一只眼睛还留着一点光，能分出白天黑夜，看不清人脸。

他穿长衫，长衫上有补丁，补丁缝得整齐，衣裳洗得干净。

脑后留一小绺头发，盘成道士髻。

这髻他留到入殓。

卖唱有规矩。

听客的钱丢进他脚边的小锣或者小箩，他从不伸手去接。

身上不脏，隔几天去浴堂泡一回，浴资记在估衣铺的账上，月底有人替他结。

他的场子有讲究。

天好时下午坐两三个时辰，落雨落雪就待在屋里。

逢年过节，店家请他到门口拉几段；城里人家办红白事也请他，喜事拉《行街》《三六》，白事拉《哭七七》《孟姜女》，主家管一顿饭。

他最招人的不是琴，是嘴。

上午在茶馆角落里坐，听人讲城里的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谁家出了事，哪里打了仗，米价涨了几分，他都记着。

下午开场，先说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再说笑话，末了才拉琴。

台儿庄大捷那阵，他讲得满场拍手；米价飞涨，他骂囤米的奸商；

金圆券一发行，他编了唱词，说早上能买一头牛的钱，晚上只够买一只鸡，十万块只够量一升米。

这段唱词被报馆的人记下来，收进了书里。

他会的乐器多。

笛、箫、笙、唢呐、琵琶、三弦、京胡、二胡、高胡、板胡，加上锣、鼓、板，行里叫六场通。

身上常年带一个折子，写着曲名，客人点着拉。国乐有《汉宫秋月》《春江花月夜》《梅花三弄》，江南丝竹有《三六》《江南好》，广东音乐有《小桃红》《昭君怨》《雨打芭蕉》。

琵琶的大套曲子要加钱，客人点反弹琵琶，还得再加。

无锡沦陷那些年，城门关得早。

他拉到城门口，守门的日本兵听见琴声，会开一条缝放他进城。

他进门时随手拉两段算是答谢，嘴里说一句客气话。

就为这一句，有人骂他汉奸；他白天在茶馆门口骂东洋赤佬。

两件事长在一个人身上。

夜里琴声传得远。

老北门一带的住户听见琴声由远及近，就知道他收工回家了。

有人听了他两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只记得那把琴的调子，低的时候像叹气，高的时候像人喊。

他住在雷尊殿对面的一间矮平房里，三十来平方米，桌椅残缺，床是竹榻，灶是行灶。

和他住到一处的是董催弟，一个寡妇，四十岁上下，两个人没有正式名分。

白天她搀他出门，晚上搀他回来，琴由她拿着，怕水汽，进门先进里屋放好。

他一天的收入，够吃饭，够抽几口。

给得多的是办喜事的人家，给得少的是站在后排听的穷学生。

他不讨价，也不多要，拉完就走。

长衫一年四季穿在身上，冬天加一件棉袍，袖口磨破了就自己缝。

这样一个在街头混了半辈子的人，谁都说不清他的来路。他不讲母亲，不讲小时候。有人问，他把话岔开。

【二】雷尊殿里的小道士

阿炳长大的地方是雷尊殿，在洞虚宫里，离崇安寺不远。

殿不算大，法事的名声在城里排得上。那一片道观佛寺挨着，香火旺，法事多。

当家道士叫华清和，道号雪梅，人长得清秀，嗓子好，一手乐器在无锡道教圈里数得上号。

殿里一年到头做几场大法事，城里城外的人都来；逢年过节，香火更旺。

1901年，阿炳八岁，被接到殿里。

华清和对外说，这是从老家领来的小道士，给他打打下手。殿里的人叫他阿炳，他叫华清和师父。

学艺从天不亮起。吹笛、吹箫、拉二胡、弹琵琶、敲鼓、打锣，一样一样过。

道观的法事分拜忏、诵经、放焰口、斋醮，各有各的腔，各有各的锣鼓。

他从最小的下手做起，先敲钹，再敲鼓，再吹笛，末了才让他领唱。

一场法事几个时辰，站得腿肿，第二天照样天亮前起来练。

他耳朵灵，记性好，十几岁能跟着上台做法事，二十岁上下，无锡道教音乐界已经知道雷尊殿有个小天师。

放焰口多在夜里，一张长桌，几盏油灯，法师坐中间，两边是吹打。

焰口的腔转得快，一句接一句，接不上就断了气。

这套功夫没有谱子可背，全靠一场一场跟着做，做够几十场，手上才有准头。

他也学街面上的东西。

江南丝竹、民歌小调、锡剧、评弹，有什么学什么。

三十年代广东音乐流行，商店里的无线电一放，他站在街边听几遍，回去就能拉。

滩簧是锡剧的前身，城里茶馆里坐唱，他听几回就会。

宜兴、江阴一带的人家办大事，会专门来请雷尊殿的班子。

出门做道场，一去三五天，家伙装在箱子里，走水路。他十几岁就跟着出门，二十岁上能领班。

1918年，华清和肺病走了。

那一年阿炳二十五岁，接了当家，香火、道产、法事都归到他手上。

一个二十几岁的人，忽然没人管了。

鸦片、赌钱、风月场，他一头扎进去。

殿里的田产先卖，再卖法器，末了连家什也卖了。

眼睛也在那些年里坏下去。

先是夜里看不清路，再是白天看人也只有一团影子。

三十五岁那年，连影子也没有了，上街靠一根竹竿点地。

1927年他刚开始上街卖唱，丐帮拦着他，说这条街是有主的，要入行才准唱。

后来青帮通字辈的薛福瑞出面，说这是道士先生，凭手艺吃饭，丐帮才让开。他留那绺发髻，也是为了让旁人看明白这一点。

抗战期间他去过上海，在昆曲班仙霓社弹三弦，在电影《七重天》里演过一个盲人群众。1939年他回到无锡，仍旧上街。

他有事瞒着人。殿里的老道士知道一点内情，谁也不当他面提。

【三】1950年9月2日，三圣阁

1949年冬天，南京。黎松寿在二胡老师储师竹那里上课，天冷，活动手指，随手拉出一段旋律。

储师竹让他从头再拉一遍，听完说这是呕心沥血的杰作。

这段旋律就是后来的《二泉映月》。

黎松寿从小住在雷尊殿旁边，与阿炳家只隔几十步，听阿炳拉了十几年，谱子都在肚子里。

杨荫浏那几天正好进门，听见他们讲阿炳，说这个华彦钧也是自己的琵琶先生，他十一岁跟阿炳学过，那时阿炳才十七八岁，已经是无锡城里有名的音乐道士。

两个人后来还有来往，杨荫浏向他讨教过梵音锣鼓。

几个人一合计，谱子记得再准，也记不下手上的功夫，最好把声音录下来。

音乐研究所刚配了一台进口的携带式钢丝录音机，全所就这一台。

黎松寿以前想自己出钱陪阿炳去上海灌唱片，阿炳不肯，这回听说公家来录，才点了头。

1950年6月，黎松寿写信给杨荫浏，说阿炳身体很差，请快点来。

杨荫浏回信说暑假就到。

话传到无锡，阿炳只说这是混饭吃的玩意儿，劝了几回才答应。

8月下旬，杨荫浏和曹安和到了无锡。

阿炳已经很久没摸乐器，家里连一把能用的二胡都没有。

黎松寿从中兴乐器店借了一把二胡，曹安和把自己的琵琶借给他。

他在家练了几天，找找手上的感觉。他病着，肺不好，走几步要歇，跟人说，自己已经两三年没正经拉过琴了。

钢丝录音机是进口的携带式，装在一只木箱里，带子细得像头发，转起来有沙沙的声，平时锁在柜子里。

录音地点定在三圣阁，公花园旁边，佛教协会的房子，清静。

1950年9月2日晚上七点半，屋里一共八个人：阿炳、董催弟、杨荫浏、曹安和、祝世匡、黎松寿、曹志伟、曹培灵。

杨荫浏交代规矩，他喊一二三，阿炳就照平时那样拉，从头到尾，中间不要说话。

问先拉二胡还是先弹琵琶，阿炳让先听胡琴。

钢丝带转起来。

一遍拉完，杨荫浏说这样的曲子要介绍给全国的音乐院校，一定会被重视。

他问曲名。阿炳说没有名字。

杨荫浏说该有个名字。

阿炳想了很久，给曲子起了个名，叫《二泉印月》。杨荫浏把印字改成映字，阿炳同意。

当夜又录了《听松》和《寒春风曲》。

第二天在盛巷曹安和家里录琵琶，《大浪淘沙》《昭君出塞》《龙船》，三首一次通过。

阿炳说他会几百个调子，三天三夜也录不完。

杨荫浏和他约好，第二年再来。1950年12月4日，他吐血走了，五十八岁。离那次录音，刚满三个月。

1952年，杨荫浏、曹安和、储师竹合编的《瞎子阿炳曲集》在上海万叶书店出版。二胡三首，琵琶三首，一共六首。

录完之后，杨荫浏把钢丝带一遍一遍地放，一个音一个音记谱，曲子才有了纸上的样子。

阿炳拉的是活的东西，记下来的是骨架。

【四】一间小教室里的膝盖

1978年6月10日，小泽征尔提前五天到北京，一下飞机就奔中央乐团排练。

排练前，他让演过勃拉姆斯作品的乐师举手，近七十人的乐队，只有三位老人举手。

他后来对日本作曲家武满彻说，他面对的是一支有高度技巧、又一点不懂怎样演奏勃拉姆斯的乐队。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北京。

1976年12月14日，他先到了一次，身份是旅游者。

李德伦去机场接他，带他登长城、逛定陵、到东来顺吃涮羊肉。

他带着父亲的遗像，重走了新开路胡同的院子，廊柱上还留着他小时候刻的身高记号。

临走那天，他对李德伦说自己是个东方人，搞的却都是西方音乐，很惭愧，说完失声痛哭。

两个人约好，他会带着贝多芬、勃拉姆斯回来。

这一趟他准备了两场音乐会，一场在民族文化宫礼堂，一场在首都体育馆。

曲目里有柏辽兹《罗马狂欢节序曲》、勃拉姆斯《第二交响曲》、小山清茂的《伐木歌》、琵琶协奏曲《草原小姐妹》，还有吴祖强改编的弦乐合奏《二泉映月》。

首场在民族文化宫礼堂。

他排练时就发现礼堂声场不好，拢不住音，想换场地，随行的人告诉他，这已经是当时北京最好的演出场所。

第二场在首都体育馆。

一万八千个座位坐满，五首曲子一气演完，没有中场休息。

六月的北京暑热难消，馆里没有降温设备。

结束时他浑身湿透，返场挨个和乐师拥抱，把观众献的花举过头顶，绕着舞台跑了一圈，跑出去一段才发觉花掉了两枝，回身捡起来又举。

第二天上午，他到了鲍家街的中央音乐学院。

学校挑了五个学生，小提琴、钢琴、单簧管、琵琶、二胡，二胡排在末尾。

拉琴的姜建华十六岁，为了拉好这首曲子，她查过阿炳的生平，听过1950年的原声录音，还去过无锡的惠山泉。

曲子过半，哭声起来。一曲未终，他从椅子上滑到地板上，双膝着地。

旁边的人去扶，他摆手，一直跪到曲子终了。

《樱花》没有拉。

他抱住姜建华，说两根弦装下了人生的喜怒哀乐。

他对人说，这样的音乐只应该跪着听，坐着站着都不恭敬；又说要是早听了这一场，昨天那场音乐会，他不敢指挥。

当天中午，学校又把他请回那间教室。

日本NHK电视台架好了机器，姜建华再拉一遍《二泉映月》。

这段录像后来做成纪录片，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在头版登了这位大师流泪的照片。

消息传开，人们去查这首曲子的来历。

查到的只有几行：华彦钧，小名阿炳，无锡人，道士，瞎子，1950年12月去世。再往下查，纸面上就断了。

这个人光绪十九年生于无锡城里一座叫章庆堂的大宅。

他的母亲是秦家守寡不到一年的二少奶奶，他的父亲是雷尊殿的当家道士。

这两件事，任何一件写进族谱，秦家的门楣都要塌半边。

而当人们顺着这条线往回查，那间大宅里的事比外面传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