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柴思原

对不少华语读者来说，伊坂幸太郎或许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但在日本，他早已是拥有广泛读者的畅销作家，并创造了很难被简单归类的小说世界。悬疑、犯罪、家庭、友情，甚至童话，都可以出现在他的作品里。虽然主题往往沉重，但是他的叙事带有一种独有的轻盈，也不乏幽默和温暖。他的代表作《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寄物柜》《金色梦乡》《重力小丑》等都曾被搬上银幕。

最初读伊坂时，他讲故事的方式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时间线突然错开，叙述视角不断转换，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相遇。一句随口说出的话，一个不起眼的物件，一件似乎无关紧要的小事，会在几十页甚至几百页后再次出现。等到谜底揭开，读者往往会有一种“原来如此”的快感。读得多了以后，我慢慢懂得，这些精巧的设计与伊坂理解世界的方式有关。他笔下的人物很少能够一次看清自己身处的故事，却需要在信息还不完整的时候，试图理解他人、作出判断，甚至决定自己接下来怎样生活。

虽然《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寄物柜》《金色梦乡》和《重力小丑》都是伊坂的经典之作，却是三部很不一样的小说：一部从大学新生与神秘邻居的相遇开始，让主人公在不知不觉间闯入别人的前生今世；一部让普通人突然成为日本首相遇刺案的嫌疑人，踏上惊险的逃亡之路；另一部则让一对兄弟追查连续纵火案与神秘涂鸦，一步步揭开一个家庭埋藏多年的创伤。但它们都把人物带入了一种相似的处境：人往往还没有弄清整个故事，就已经身在其中了。

我们只知道故事的一部分

伊坂很喜欢让读者先误解一次。《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寄物柜》几乎把这种阅读经验直接变成了小说的结构。刚到仙台上大学的椎名搬进公寓不久，就被邻居“河崎”问：“要不要一起去袭击书店？”他们要抢的不是钱，而是一本《广辞苑》。椎名有些内向拘谨，又不太会拒绝别人，于是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同伙，拿着模型枪站到了书店后门。

小说同时插入两年前发生的另一段故事。“现在”的叙述者是椎名，两年前则由宠物店店员琴美讲述她与来自不丹的留学生多吉、前男友河崎以及宠物店店长丽子之间发生的事情。两个部分都采用第一人称，叙述者却是身份不同的两个“我”。开始的时候，读者只能一点点收集信息，猜测这些人物究竟是什么关系，过去发生的事情又如何变成眼前的结果。

等到读者自以为理顺了人物关系，伊坂才投下一枚“炸弹”：现在自称“河崎”的人其实是多吉，而真正的河崎已经死去。这个诡计之所以有效，不只因为作者隐瞒了什么，也因为读者自己替故事补上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部分。既然眼前这个人被称作河崎，读者自然会认为他就是两年前的河崎。等到真相出现，读者和椎名一样，才意识到此前有多少判断其实来自想当然。

《家鸭与野鸭》里“现在”的椎名很像读者本人。他并不是过去那场悲剧的中心人物。琴美的死亡、河崎和多吉的友情、围绕虐杀宠物者展开的复仇，在他搬进那栋公寓以前就已经发生。他只是偶然闯了进来，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跟着别人留下的线索往前走。丽子后来告诉他，他已经“被卷进他们的故事里了”。这句话也像是在说读者：我们以为自己站在外面看，等回过神来，已经进入了别人的故事。在小说的最后，谜底揭晓：“河崎”所谓抢走《广辞苑》只是一个幌子，他的真正目标是在那里工作的江尻，为琴美之死复仇。

《金色梦乡》把相似的问题放进了一个不同的尺度里。故事中，日本首相在仙台街头遇刺以后，小说没有马上跟随被栽赃为凶手的青柳雅春，让读者直接看到一个无辜者如何逃亡。小说先把视角放到了医院里的普通住院者身上。他们和青柳没有关系，只是因为住院无聊，坐在那里看电视。日本首相遇刺、警方锁定嫌疑人、有关青柳的“证据”接连出现，他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来自电视画面中不断更新的报道。

接着，小说的时间突然来到二十年以后，以纪实作家重新调查案件的视角回望这件已经成为历史的事件。曾经铺天盖地的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已经变成资料，当年被忽略的一些矛盾也开始显露出来。然后，伊坂把时钟再次倒回，真正进入青柳当年的逃亡，同时不断穿插他的大学时代、过去的恋情，以及朋友之间那些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琐碎的回忆。

这种安排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对比。我们先看到“社会认识的青柳”，然后才看到青柳自己。前者是由电视画面、所谓目击者、监控视频和不断出现的“证据”拼出来的人：他曾因在送货途中偶然救下当红偶像凛香而成为英雄，如今又被同样迅速地塑造成“首相刺客”。后者才是真实的青柳：一个在突如其来的追杀中会恐惧、会迟疑，也会不断想起大学时代和昔日朋友的普通人。医院里的观众并没有特别的恶意，只是像大多数人一样，根据自己能够接触到的信息理解事件，随着“证据”不断累积，一个原本完全陌生的人，也就这样在他们眼中逐渐变成了“首相刺客”。

《金色梦乡》和《家鸭与野鸭》的规模几乎是两个极端。前者是一场横跨城市、牵涉政治、警方、媒体与监控系统的逃亡，读者几乎一路跟着青柳奔跑。后者则收束在几个人之间的友情、爱情、死亡和复仇。但视角转换给读者带来的经验很相似：我们对一个人、一次事件乃至整个世界的认识，都只能从有限的信息开始。伊坂让读者先相信，再怀疑，再发现自己此前理解错了什么。所谓“真相大白”，很多时候也不过是我们终于比原来多知道了一点。

当别人替你写好了故事

有时候，知道得不够还不是最麻烦的处境。《金色梦乡》中的青柳很快发现，关于“我是谁”的故事已经被别人写好了。他面对的力量始终没有露出完整的面孔，却能够影响警方，利用城市的监控系统，也能够向媒体提供足以使公众信服的材料。一个普通人面对这样的力量，几乎没有证明自己清白的可能。只要电视反复讲述同一种说法，新的“证据”不断得到补充，“青柳雅春是凶手”便逐渐不再像一种推测，而像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

伊坂没有让青柳最后查清幕后究竟是什么力量，没有让那套针对他的安排被彻底揭开，没有让他公布全部真相、恢复名誉。虽然那会是一个更整齐，也更让人安心的结局，但是《金色梦乡》没有给他这样的胜利。青柳得到的只是逃脱追捕、继续活下去的机会，而代价是改变容貌，放弃原来的身份。既然别人已经把他塑造成了另一个“青柳雅春”，他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正因为如此，《金色梦乡》对于“逃”的处理很有意思。青柳的朋友森田很早就告诉他，要逃。此后，这个念头一直留在青柳脑海里。人们通常习惯把正面面对理解为勇敢，把逃跑理解为软弱，但《金色梦乡》写的是另一种情况：当双方的力量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留下来证明清白、堂堂正正地面对一切，可能只是按照对方安排好的剧本走向死亡。这个时候，先让自己活下来，拒绝按照对方安排的方式结束自己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种勇敢的选择。

《重力小丑》里的春面对的是不同的困境。那里没有铺天盖地的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和全城追捕，而是一段更加私人的过去。春是母亲遭葛城强暴后生下的孩子。父亲明知春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却仍然把他视若己出抚养长大。哥哥泉水和他也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小说表面上围绕仙台接连发生的纵火和涂鸦展开，背后则逐渐牵出春的身世，以及实施那场强暴、同时也是春生物学父亲的葛城。因此，春面对一个几乎无法化解的悖论。没有那场他最憎恨的强暴，也就不会有他自己。一个人的血缘、过去和创伤，是否可以规定“我是谁”，又是否可以替他决定余生？

我第一次读《重力小丑》时，春那些看起来矛盾的行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白天从事清除街头涂鸦的工作，却又在夜里亲手制造涂鸦，还有固定的习惯和迷信。对我来说，这些行为多少像是在借助重复和秩序，暂时维持一种可预测、可掌握的感觉，从而缓解内在的压力。但春最终选择杀死葛城，试图为那段过去画上句号。他以新的暴力回应原有的暴力，这一选择当然不具有正当性。小说没有把复仇包装成正义，而是呈现了一个人在试图挣脱命运时的悲剧。

这也让春和青柳构成了一组颇有意思的对照。《金色梦乡》写政治、构陷和逃亡，《重力小丑》写血缘、家庭与创伤。一个人的故事在公共世界里被改写，另一个人则不得不背负发生在自己出生以前的过去。在《金色梦乡》里，警方、媒体和舆论制造了一个新的“青柳雅春”，青柳选择逃。在《重力小丑》里，血缘和过去试图规定春的身份，春选择完成一次结算。两个人作出的选择看起来相反，却都在争取同一种东西：不让一个已经写好的故事完全决定自己接下来怎样生活。

复杂的故事，朴素的关系

然而伊坂的小说并不因为这些困境而走向绝望。《金色梦乡》尤其如此。青柳能够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他突然拥有了足以对抗幕后力量的能力，而是因为过去那些看似普通的人际关系在最危险的时候一一发挥作用。森田即使自己已经卷入危险，仍然告诉青柳一定要逃。以前的同事岩崎认定事情不是他做的，多年没有联系的前女友晴子也没有怀疑过他。晴子替草地里那辆废弃的旧车换上电瓶，又在青柳留下的“我不是凶手”后面写下“我知道”。父亲面对蜂拥而至的媒体，也从未怀疑自己的儿子。青柳过去的朋友、曾经受过青柳帮助的人、甚至偶然遇到的人，一起在他的逃亡途中留下了一条路。

小说结尾，已经整过容的青柳在电梯里遇到了晴子一家。他下意识地用自己过去习惯的方式去按电梯按钮，又很快换了手指，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动作还是让晴子认出了他。两个人没有说破，晴子的女儿随后在青柳手背上盖了一个“做得很好”的印章。青柳低头吹着手背，想让印章快一点干。他已经失去了原来的脸和身份，却仍然有人从这样一个细小的习惯里认出了他。

《金色梦乡》里有两种不同的叙事。一边是警方和媒体在短时间里制造出来的叙事，足以让整个社会相信青柳是杀人犯。另一边是一个普通人在许多年里和朋友、恋人、同事甚至陌生人之间留下的记忆和信任。前者强大、迅速，看起来几乎无从抵抗，后者零散，也没有任何统一的计划，却在青柳真正无路可走的时候，一次次救了他。

《家鸭与野鸭》里的关系更为私人。多吉来自不丹。小说写他学习日语、努力适应日本生活，也写到一些直到今天在日本仍然存在的针对外国人的歧视言论。后来，他把日语说得几乎和日本人没有区别，以“河崎”的身份出现在椎名面前，椎名也从未怀疑他是外国人。小说甚至把这种处境变成了叙事诡计的一部分：只有当多吉听起来、表现得都像一个日本人时，“外人”这个身份标签才暂时消失。

到了结尾，准备回老家探望病重父亲的椎名一遍遍按多吉的门铃，只是想在离开以前再见他一面，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他看着公寓外的樱花树，想到等自己回来时，花也许已经开了，也许已经谢了。这个时候，多吉来自哪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对椎名来说，多吉已经不再只是住在隔壁的邻居。

《重力小丑》则提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没有血缘，是否仍然可以成为真正的家人？春和父亲没有生物学上的血缘关系，但小说从未否定两人的父子关系。与春拥有生物学关系的葛城，才是那个最陌生的人。泉水是春同母异父的哥哥，他通过基因鉴定帮助春确认了自己的身世。血缘在这里不是家庭成立的保证，甚至成为春最想挣脱的“重力”。真正维系这个家庭的，是春与父母和哥哥在几十年共同生活中形成的关系。

《重力小丑》的结尾再次回到开篇那句“春从二楼落下来了”。经历了关于血缘、复仇和父亲去世的一切以后，同一句话再次出现，却已经有了不同的意味。葛城的死没有改变春的出生，也没有消除母亲曾经遭受的伤害。小说题目里的“重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而是那些压在人身上的过去。人无法让这些重量消失，但可以决定此后如何生活。

三部小说的情节差异很大，但到了这里，它们奇妙地靠近了。一个人面对的世界可能混乱，也可能被别人解释得面目全非，但真正能够依靠的，往往是那些与自己建立过真实关系的、具体的人：有人记得你，有人相信你，也有人在你并不知道的时候替你做过一件事。这些关系不能恢复青柳的身份，不能让琴美死而复生，也不能改变春的身世，却让活下来的人不至于被过去完全定义。

谜底不是终点

伊坂当然很会设置伏笔，也很会让不同时间、不同人物和偶然事件最终汇集在一起。各种看似毫不相关的细节慢慢聚拢，直到故事后半才显出彼此之间的联系。人物没有俯瞰一切的视角，只能凭借眼前得到的信息，一边理解，一边往前走。然而读得越多，读者越会发现，谜底揭开并不是故事真正的终点。人物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仍然要面对真相留下的生活。

所以，伊坂的小说读得越多，读者越不会只注意谜底出现时那一下“原来如此”。他当然很会设置伏笔，也很会把不同时间、不同人物和偶然事件最终连起来，但谜底揭开并不是人物故事的终点。《家鸭与野鸭》中，椎名想继续留在别人的故事里，但仍然要离开公寓，回去面对病重的父亲；《金色梦乡》中，青柳成功逃脱，却必须接受再也不能以原来的身份生活；《重力小丑》中，春完成了自己的结算，却依然无法改变过去。真相可以解释过去，却不能直接让人释怀，更不能替他们决定今后该如何生活。

我们大概也是这样生活的。我们永远只知道故事的一部分，但生活不会等到一切都弄明白以后才开始。很多时候，真相尚不完整，未来也还没有清晰的形状，我们就已经必须作出选择。伊坂小说里那种不张扬的乐观，或许正在这里：人们不必理解整个世界，也可以决定如何对待他人；不必等到所有谜题都解开，也可以继续往前走，虽然方式可能不同。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常常把小说收在一些很小的动作上：按下电梯按钮，按响邻居的门铃，从二楼落下。答案并没有因此变得完整，但人物已经迈出了下一步。

（作者系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术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