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来到第 37 天，当 “傻猪” 这两个字在法庭上被读出时，旁听席十分平静。邝港杰称，他曾亲耳听见弟弟邝港智这样称呼蔡天凤。彼时蔡天凤已经和谭方骏成婚，是别人的妻子，也是两个新家庭孩子的母亲。

邝港杰还表示，他亲眼见过二人接吻。事情发生在海南，时间落在 2017 至 2018 年之间，并非法式深吻，但确确实实是嘴对嘴接触。说完这些，他给出结论：这两个人，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分开。

逝者已经离世三年，一段本该画上句号的婚姻，又在庭审之中被重新提起。但在我看来，当天真正让案件出现变数的，并不是这段接吻的证词，而是随后呈上的两张字条。

一句 “傻猪”，定义二人的相处关系

按照邝港杰的说法，2019 年离婚之后直至 2023 年，蔡天凤和邝港智依旧来往密切，完全不同于普通离异夫妻客气疏离的状态。他举了一个生活化的例子：换作是他，绝不会用 “傻猪” 这样的称呼叫前任。

还有一处细节，比接吻的证词更有参考性。2022 年，张燕花在邝港智车上发现女性饰品，这件事传到蔡天凤耳中。得知前夫在内地交往女友，她的反应不是事不关己，而是心生不悦，还要求邝港智回到香港。

一个已经改嫁、住进豪宅，又和现任生下两个孩子的女人，为什么会在意前夫在内地的感情状况？我觉得，不能简单用 “余情未了” 四个字概括。这更像是一种领地被侵占的本能反应：我可以开启新的生活，但你不能拥有别的伴侣。

当然，也可以换一个角度解读。倘若邝港智在内地组建新家庭，或许会把孩子接走，不再像从前那样随叫随到。蔡天凤紧张的未必是感情，而是两个孩子的抚养权。这个解释同样说得通，也更贴合一名母亲的处境。

谈及蔡天凤与谭方骏，邝港杰承认二人是合法夫妻；而在他眼里，蔡天凤和邝港智之间，才是真正的爱情。被问到谭方骏是否知情，他认为对方应该清楚，并且没有提出反对，三个人的联系十分紧密。

这段证词看似如同八卦，实则有其辩护层面的用意。辩方一直想要传递一个逻辑：双方感情越深，蓄意杀人的动机就越薄弱。同一天，邝港杰还补充，杀害蔡天凤对他和邝球都没有任何好处，他自己也因此被还押了将近四年。

但这里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疑问：感情深厚，就一定不会滋生杀心吗？现实里很多命案，加害者恰恰就是关系最亲近的人。金钱、子女、旧情、新的婚姻交织纠缠，牵绊越深，越容易滋生矛盾。一句 “我们是一家人”，既可以用来佐证没有加害动机，也恰恰说明各方纠葛早已盘根错节。

两张字条，冲击力远大于接吻证词

同一天，邝港智的辩护律师提交了两张字条。这是大约一年半之前，邝港杰还在荔枝角收押所羁押期间写下的，经由另一名在押人员转交给他隔壁监室的弟弟。

字条里记录了一份案发经过，细节详尽得惊人：蔡天凤在车上让邝港杰致电邝球，说有事商谈；车辆抵达大尾笃停车场，两兄弟下车离开，留邝球单独上车和蔡天凤沟通；五六分钟之后二人回到车旁开门，蔡天凤已经倒在车辆中排，头部大量流血；邝球只嘱咐他们不要声张，回到村屋再商议。

面对这份字条，邝港杰没有否认是自己所写。他坦言，字条里一部分内容，是他凭着自己的小聪明编造出来的。被羁押的那两三年里，他一直在琢磨，编造一套说辞，减轻所有人的罪责。直到后来会见律师，律师看完直接告诉他，这套说法漏洞百出，是虚假陈述，根本帮不到任何人。他才决定在法庭上说出实情。本周，他又写信给弟弟，表明如今当庭供述的版本才是真相。

律师追问得十分细致：字条里连 “五六分钟”“没有看见父亲手持凶器” 这类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是凭空编造？邝港杰回应，这套说辞他反复构思了很久，足足想了两年，自然写得详实；描述细致，不代表内容属实。

控方律师的提问直击要害。但我认为，他主动承认曾经编造证词，只能说明他当下配合调查的态度，却无法证明他现在所说内容的真实性。

愿意配合供述，和曾经精心捏造案情，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邝港杰已经在法庭上证实，为了减轻罪责，他有能力编造故事，时间、地点、动作、对话一应俱全。那么陪审团又该如何确认，他现在所说的版本，不是另一套打磨得更加成熟的谎言？他口中 “弟弟压在蔡天凤身上” 的说法，和当年字条里 “父亲单独在车上” 的版本，究竟哪一个更贴近真相，并不取决于他当庭情绪有多激动，而要看能不能和其他物证相互印证。

虚假证词，改动了行凶者的身份

把两个版本放在一起对比，核心差别只有一处，却至关重要。在虚假版本中，蔡天凤是打算和邝球摊牌谈判，两兄弟主动下车回避，留父亲单独和她交谈。等他们折返，蔡天凤已经倒地流血。按照这套说法，动手的是邝球，两个儿子不在现场、不知情，最多只是事后协助处理。而他当庭供述的真实版本里，行凶者是邝港智，当时压在被害人身上，邝港杰负责开车，全程目睹一切。两份证词，地点、人物都对得上，核心事实却完全相反。

律师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编造，他无法给出清晰理由，只说是自己一时的小聪明。在我看来，这份小聪明其实算错了关键一环：他把行凶者从弟弟换成了父亲，可邝球恰恰是控方认定的主谋。这样修改，反而坐实了主谋行凶的指控，谁都无法脱罪。

律师说这套说辞帮不到任何人，根源就在这里。邝港杰当时只想着谁动手，谁来承担责任，却没有考虑主谋面临的量刑会更重。连这一层都没有想明白，编造出来的故事自然破绽重重，这也是这套说辞最终没有被采用的原因。

案发当晚，他躲在厕所里

庭审第 37 天还有一段证词，和感情纠葛、字条都无关，但值得留意。案发当晚，邝港杰按照邝球的吩咐穿上雨衣、雨靴，戴好手套，清洗浴室里沾有血迹的浴缸和相关器具。

他称自己吓得一整晚躲在厕所不敢出来，期间听见切割的声响，忍不住落泪，感觉那一夜格外漫长。第二天，他跟着邝球前往将军澳坟场烧纸祭拜蔡天凤。回到村屋后，他在厨房看见被切开的青红萝卜，灶上两个汤煲正在炖煮，他没有细看里面的东西。倒垃圾的时候，他留意到汤渣里面混着青红萝卜，还有外形类似猪骨的物体。

这段证词，是这三日庭审里邝港杰情绪最贴近普通人的时刻。但同时，这也是对他十分不利的证言：一个仅仅负责开车、事先不知情的人，不会按照指示穿戴防护用具清洗染血的浴缸，也不会在听见切割声时，只是躲在厕所哭泣，而不是选择离开或者报警。

恐惧是真的，但参与其中也是事实，二者并不冲突。

最后再回到那句 “蔡天凤和邝港智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如果这句话属实，那这一家人的矛盾，就不只是感情破裂，而是从始至终没有划清边界。前夫、前妻、现任、孩子、金钱、旧情全部缠绕在一起，所有人深陷其中，没有人愿意率先抽身。长久被同一条绳索捆住，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谁在拉扯谁。

邝港杰在法庭上哭着说，当时自己本应该报警。可就在同一周，他承认自己花费两年时间编造案情；案发当晚，他也确实穿上雨衣清洗了带血的浴缸。一个人的悔意可以发自内心，但他曾经参与的行为，同样无法抹去。

在我看来，案件审理到现在，最值得深思的并不是那些亲密细节，而是他在羁押的两年时间里，反复琢磨如何减轻罪责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