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高考落下帷幕，关于数学命题难的争议也告一段落，但和以往喊难的声音不同，一些来自一线的教师持续质疑并公开喊话命题人。

有必要对当下的命题改革做一次再讨论、再澄清：想回到刷题教育，死了这条心！

对“勤学苦练”刷题的同学不公？

我们先看看一位老师比较有代表性的意见。

她在视频中首先强调高考数学题出得有水平：命题思路跳出固化的题型与答题模版，不再侧重于机械刷题、套路记忆。但是，她马上转入质疑与批评：用于高考出现了定位偏差。

“平日里勤学苦练，和常年徘徊在八九十分的中等生，最终得分难以拉开差距。那些日复一日查漏补缺，从及格线奋力爬坡的孩子与基础薄弱的孩子，分数趋于同质化。”她感慨说：深知同学提升数学成绩有多艰难，每一分进步都是三年披星戴月的苦读，反复整理错题的坚持，迎难而上的坚韧换来的。最后这位老师喊话命题人，希望调整这种命题思路。

这位老师是真诚的，但“勤学苦练”，“查漏补缺”，“反复整理错题”，这些词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这位老师是如何教学生的，也是当下基础教育的真实情景：刷题教育！这位老师的核心思想就是，这样的命题对努力刷题的同学不公平，也拉不开必要差距。

我们鼓励努力学习，自强不息的孩子，但我们不能鼓励孩子刷题！这个方向就彻底错了！

刷题教育为什么日益猖獗？

坦率地讲，没有人喜欢应试教育，无论是家长、学生，还是老师，更多是痛恨。应试教育猖獗，原因是复杂的。

首先就是我们根深蒂固的文化问题，尤其是功利文化。对孩子教育的重视叠加功利应对，应试教育几乎不可避免。不仅是国内，中国人到了美国也热衷办培训班，热衷刷题应试。一些中国家长，即便是让孩子留学，除了拼命应试SAT/ACT之外，就是花巨资包装各种课外活动，发明创造，科研经历，这本质也是一种应试。

还有专家们最喜欢批判的，以分数为核心的高校招生制度。这个制度的确有问题，但我们也可以反省一下，几十年来为什么改不了？公平公正！一旦不唯分数，各种“妖魔鬼怪”就下场，往往导致公平正义的摧毁，这也是每次不唯分数的录取制度探索最后都成了“短命鬼”，早早夭折的原因。中国家长应对美国大学录取制度的做法也从一个侧面提醒我们，这不是改变招生制度能彻底解决的。

当然还有对学校老师的评价制度。记得去年某县级市的两会上，市长在讲话中说：老百姓对GDP无感，但对教育是有直接感受的，就是升学率、名校率。与其说是相关部门评价的问题，不如说是家长的需要，是政府部门回应家长的需要，教育系统被裹挟了。

这一系列问题都反映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教育系统实际是应试教育的受害者、背锅侠，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与之相关，还有一个重要敏感关键因素就是中、高考命题被裹挟，试题全面模式化，甚至固化，让应试有了“红宝书”，全面加剧了应试教育的盛行。

在极端强调情绪保护，以及一些错误的减负理念影响下，我们基础教育长期推行“讨好式”考试，让每个孩子都有分数的获得感，避免过低分数造成“心理伤害”。怎么办？基础的送分题加上重复甚至固化命题，让孩子们都熟悉，都见过，都知道要考什么，这些表面的减负，客观上都是在加负担，因为最后还要回到分数的依据上，拼的就变成了1分两分，甚至零点几分。

高考也未能幸免。这些年来各种舆论动辄就批判高考命题难，超纲等等，动辄要求“保持平稳”。叠加高等教育普及化带来的复杂要求：过去精英教育时代，高考只需筛出前5%，最多20%、30%的考生，现在则需要把考生全部筛出来，因为几乎人人都可以上大学，需要区分到不同层次的高校，导致高考这种选拔性考试的命题越来越水平化、模式化，甚至固化。

以数学为例，第一道题考什么知识点，题型是什么，第二道题考什么，题型是什么，几乎不变。比如高考数学第一道题长期以来都是考集合，题型是选择题，雷打不动，无论是全国卷还是北京卷，江苏卷，一直考到去年。各种有形无形的“紧箍咒”，把高考命题几乎逼进“死胡同”。

正是这种包括中、高考在内各级被系统固化的命题，让应试教育更为猖獗，直接变成了刷题教育。在试题模式化固化的情况下，重复刷题是有奇效的，这也是当年“XX模式”崛起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十余年来复读生增加的主要原因，对我们的人才培养与人才选拔都造成了深远的负面影响。

改变固化命题形式，反刷题，让应试教育无试可应

应试教育解决起来比较复杂，比如招生改革步履维艰，最后还是不得不依赖考试来选拔人，那么命题本身就至关重要了。

针对这一严峻的现实，2020年中央颁布了《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对命题提出了非常明确的要求：改变相对固化的试题形式，增加试题开放性，减少死记硬背和机械刷题现象。换句话说，反刷题，去模式化、固化，让应试教育无试可应！

应该说这是非常明智的一招。

遗憾的是，因为各地中考去选拔的定位，以水平考试替代中考，并未能真正落实这一要求，满地的中考高分实际制造了不必要的焦虑，只有高考开始了系统性的改革。2022年起，以数学命题为代表，高考命题全面推进“改变相对固化的试题形式”。在今年的命题改革中，也更为系统全面。

首先就是刻意打乱固化的顺序。比如数学就彻底打乱原来固化了几十年的顺序，把集合这道题放在了第三道，而不是第一。不要小看顺序这一点点的改革，在难度没有任何变化的情况下，顺序的改变就已经让那些机械刷题几乎成为肌肉记忆的同学开始惶恐。这本身就是对刷题教育最直接的警示。

第二就是试题形式的变化。不再是直接出一道题，而是“深化情景设计”，让学生经历观察，分析，论证的思维过程，考察学生应用数学知识和方法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不是为难考生，是为难习惯了刷题的考生。

第三，重点考察核心素养，把数学还给数学。“多想少算，聚焦数学本质”，教育部教育考试院在2026年数学命题解析中非常明确地指出了这一点。

同为一线教师，惠州一中的蒋天伟老师在解读高考数学题时就理解得很到位： “试题体现了反套路，反刷题，但反套路不意味着脱离基础。还是有相当比例的题目考查基本知识、概念和基本公式。只有真正理解知识的来龙去脉，学生才能在题目改变情景和问法后，准确识别知识来源。”

他特别强调回归教材的重要性。“不少高考题目都能在教材例题和课后习题中找到源头。只是在原题基础上改变条件，情景或设问。与其盲目增加题量，不如沉下心来理解概念、研究教材。”

这才是正解，也是高考命题改革的核心目的：回归课堂，回归教材！

为什么有一批教师批评这种改革?原因也比较简单，老师们首先不适应了。记得十多年前，在一场关于减负、反应试教育的座谈会上，我提出解决应试教育最可行的技术性方案就是把中高考命题全面去模式化、去固化，比如高考每年考核的知识点与题型完全不重复，让大家无试可应。一位一线老师诚恳地说：陈老师，您的办法的确可行，但问题是，我们一线老师怎么教啊？

这可能才是很多一线老师反对的根本原因。喊难，不如说老师先不习惯了，不会了。从这一点上来讲，我们必须坚定地把这场改变固化命题形式，反刷题的命题改革坚持下去，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和改善应试教育的危害，以引导甚至迫使教育回归课堂，回归教育！

老师们要明白，想回到刷题教育，趁早死了这条心！

（文中图片为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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