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心和墨任天真

文 魏怀亮

外孙快八岁了，前几日从深圳回长沙，每日游泳、打球，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平日见我画花画鸟，他并没有太多感觉。前几日见我在画案上大笔挥洒，画了一幅四尺整张的大鱼，并题名《北冥有鱼》，他忽然就背诵起《逍遥游》，并凑过来，仰着脸说：“外公，这个我们课文里有，我也想画毛笔画。”我二话没说，当即把画案让给他，铺好纸，往后退了退——站在边上旁观。

他拿起我常用的大笔，握着笔的姿势像单手拿枪，有时整只手握住笔杆往下按，笔头干了湿了，墨色浓了淡了，线条歪了斜了，全由他自己涂抹。怎么握笔，蘸什么颜色，画什么，线条是直还是弯，我一概不管不说，不去指导。

他边画边说，嘴里念念有词，画一笔讲一句，纸上的形象多从他读过的课文、听过的神话里来青丘山的九尾红狐、骑虎归来、鱼游进大鲨鱼嘴里、射金乌、龟蛇合体的玄武……一张接一张，停不下来。

老虎

看着他画，我心里满是意外与欢喜。那青绿色的山石几笔抹就，山顶立一只红狐，长尾垂落，哪里讲究什么皴法章法，可“青丘”的意境就立住了；那只老虎画得圆头笑面，全无猛兽的凶相，炎帝张开手臂坐在背上，底下还站着几个迎接的小人，故事讲得明明白白；还有那张玄武，孩子用黄颜料勾出波浪边框，把龟与蛇圈在当中，无意识里就有了画面构成的意识。后来他越画越放得开，牛皮纸上的卧虎温厚慵懒，巨嘴鳄鱼张着一排尖牙，还有几幅似字似画的神兽图腾，介于象形与写意之间，朴拙里藏着一股原始的生命力。

巨嘴鳄鱼

这些画，若拿“像不像”的标准去量，没一幅是“准”的。九尾红狐的尾巴只有一条，老虎腿画得长短不一，鳄鱼的身子和嘴巴比例夸张。可这份“不准”，不是技巧的拙劣，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求形似”。成人画家穷尽心力追求的“遗貌取神”，在孩子这里，竟是天然禀赋。他们画的不是眼睛看见的物象，而是心里装着的故事；不是在描摹现实，而是在建造自己的世界。他拿起毛笔，蘸上水与墨，就是在自由抒发，把读过的书、听过的传说，一股脑倾泻在纸上。这是最天真的生命表达，也是艺术最初的模样。

青丘山上的九尾红狐

看着外孙无拘无束地画画，我脑中闪过无数个美术课堂上的孩子——他们在严格的“对错”标准面前，从下笔如有神，慢慢变得缩手缩脚。由此我常想，我们当下的儿童美术教育，是不是走得太急了？

骑虎归来

不少孩子刚拿起笔，就在培训班被教着画写生、练造型，眼睛盯着“准不准”“像不像”。线条歪了要纠正，比例错了要批评，颜色涂出界了要重来。久而久之，孩子下笔前先想“对不对”，落笔时怕“画错了”，原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被一条条标准框住。本该是最自由的涂鸦时光，变成了技法训练课；本该舒展的天性，在一次次“不对”“不好”的评判里慢慢蜷缩。

一条鱼游到了大鲨鱼的嘴里

这让我想起砖窑里烧砖的光景。一车车鲜活的泥土送进去，被模具切成一样大小的砖坯，再推进窑里烈火煅烧。出窑的时候，齐齐整整，方方正正，件件都是标准式样——可泥土原本的温润、柔软，那股子能捏成万物、长出草木的生命力，早被烈火烤干了。儿童美术教育，最怕的就是把一个个鲜活的灵魂，做成一块块标准的砖。护住那份天真烂漫的艺术个性，比教会一百种技法都紧要。

一条鱼游到了大鲨鱼的嘴里

水墨之道，本就重在写意，贵在“似与不似”。中国画讲气韵、讲心境、讲胸中丘壑，从来不是以描摹逼真为最高追求。儿童笔下的天真烂漫，那种不受透视、比例、技法束缚的原生表达，其实与水墨的写意精神天然相通。他们凭印象画感受，凭想象造形象，下笔果敢，毫无迟疑，没有成人世界的得失顾虑。这份胆气与纯粹，很多成年画家求索半生，未必能找得回来。

玄武

所以我始终觉得，儿童美术教育的第一要务，不是教技法，而是护天性；不是练“画得准”，而是养“感受力”。孩子愿意画、敢下笔、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画出来，比什么都重要。课文里的神话、课外书里的异兽、生活里的见闻，都可以是画材；水墨、宣纸、毛笔，只是表达的工具。工具可以慢慢熟悉，技法可以日后再学，可童心一旦被挫伤，创造力一旦被规训，就很难再回来了。

神兽出没

做长辈的，做老师的，不妨多退一步。给他一方画案，几支毛笔，然后，管住我们总想“教点什么”的嘴。先让他画完，再轻轻问他一句：“你画里的故事，能讲给我听吗？”这一问，远比一百句“这里画错了”更有意义。就像我陪外孙画画，铺好纸，备好墨，剩下的交给他自己。他画得尽兴，我看得开心，一老一少，水墨游心，就是很好的时光。

艺术的路很长，童年这一程，最该留住的，是眼里的光和手里的胆。别让“画得像”磨掉童心，别让标准答案困住本该放飞的心象。

丙午大暑，于长沙南郊之醉墨轩

编辑/唐源露

编审/王艺云

签发/陈 彪

整理编辑|艺韵文艺专题

编辑发稿|湘韵丹青文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