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平津战役拉开序幕。12月初，我东北野战军4纵、11纵，对国民党104军展开强势追击，务求歼灭。12月9日，我4纵、11纵将敌军重重包围在白羊城一带，仅用了2个小时，就歼灭大部分敌军，胜利结束了战斗。

12月10日晨，当两千多名敌军俘虏被我军关押在南口的一个大庙里的时候，纵队保卫股长孙青和宣传股长应振国负责清查俘虏。

东北野战军

这一次的清查俘虏非常细致，不但要求俘虏清楚说出自己的职务，还要求俘虏相互之间互证身份。

在清查中，孙青发现了一个小个子的中年俘虏，黑黝黝的脸上，还抹了几处锅灰。只见此人身穿一件破旧的脏兮兮的棉袄，那棉袄破裂处，已经隐约看到星星点点的灰白棉絮。腰间又系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油污的颜色非常厚重，一层层涂抹上去，已经看不出围裙本来的颜色了。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此人冻得瑟瑟发抖，一面用瑟瑟发抖的哀求声音自我介绍道：

“长官，我叫王德胜，是被抓来当伙夫的。”

说罢，这人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开来：

“我都两天没吃饭了······”

很快，身边就有好几个俘虏证明他确实是269师的伙夫。

自我介绍、互证都做了，孙青眼见此人可怜巴巴，不觉动了恻隐之心，问清楚了详细的家庭住址后，孙青海特意给了他两块银元做路费，挥手让他尽快回家。

此时的孙青哪里知道，他一时心软放走的哪里是什么269师伙夫，而是国民党104军中将军长安春山。

1、救援不成反被俘

1948年11月，我东北野战军70余万大军大举南下，首先就包围了华北重镇张家口，诱使傅作义调集平津兵力西援。

果然，一见张家口危急，傅作义立即调出其王牌第35军，向北平西援张家口，同时又命令驻扎在怀来的104军，在南口、青龙桥、康庄一线接应第35军。

12月3日，我军迅速出击解放密云。

惊恐万状的傅作义，随即命令35军由张家口向北平收缩，可是，为时已晚。

眼见35军被我军重重包围，成了笼中之鸟，此时本应承担接应之责的104军军长安春山，生怕自己也会被解放军包了饺子，于是，如同惊弓之鸟的104军，在安春山的带领下，于12月8日下午，急忙忙从怀来弃城而逃。

可是，要逃哪有那么容易？

当我军发现104军准备跑路，我4纵、11纵，立即组织兵力，对104军展开围剿歼灭。

12月9日傍晚时分，我4纵、11纵赶在了敌军104军前面，顺利到达居庸关以西，成功截断了104军妄图逃往北平的道路。

眼见退路已经被截断，退无可退的安春山，只得硬着头皮命令250师向我军主动出击，试图撕开一个口子。

安春山

可是，此时的250师哪里还有斗志，泄了气的250师，很快就被我4纵击溃，连师长也成了我军的俘虏。

面对不利形势，此时的安春山只得自己率领军部和269师兵力，利用夜色的掩护，在冰冷刺骨的寒风中，调头向东北方向的白羊城没命般逃去。

一心只想着尽快逃出我军伏击包围圈的安春山哪里知道，这个夜晚，他率部急惶惶向东北方向跑去，却正落入了我11纵队在半道上设下的埋伏圈。

当枪炮声、呐喊声、号角声在暗黑的夜色中，突然一齐大作起来，安春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逼着匆匆忙忙应对我11纵队发起的猛烈进攻。

在黑暗中，敌军置身陌生的自然环境中，人马互相踩踏，到处乱做一团，人人想着争先逃命，哪里还有斗志，因此，我军仅仅用了两个小时，就胜利结束了战斗。

在混战中，安春山冲出了我军的包围圈，躲进了一处农民原先住着的破屋之中。

在破屋的一个角落隐藏起来后，安春山注意到自己这一身的呢大衣，一看就不是普通士兵，就是国民党军官，安春山立即脱下自己的衣服，从破屋的角落里，竟意外找到了一件又破又脏的旧棉袄，安春山到此时也顾不得脏了，胡乱穿到身上，而后又找到一个油腻腻的围裙，也系在腰间，再从一口胡乱仍在地上的破锅底部摸一把草木灰抹到脸上，乍一眼看去，活脱脱一个伙夫，与之前威风凛凛的104军中将军长，简直判若两人。

有了这身伙夫装扮的伪装，知道自己无法突围而出的安春山，又继续朝着269师负隅顽抗的控制区域摸去，最终和2000多国民党士兵一起被俘虏。

2、伙夫打扮回北平

在大庙里，伙夫打扮的安春山，早已暗地里和几个身边的国民党兵串通好了，避免互证身份时出现纰漏。

就这样，一番表演之后的安春山，不但成功骗过了孙青等人，还意外博得了孙青的满腔同情。

“你年纪也不小了，打仗不是老百姓的事。拿着这点钱，回家买点粮食好好过日子吧。”

当孙青把两块银元放到安春山手中的时候，孙青分明感受到安春山粗糙的大手结满了老茧，不觉在心里又是同情感慨一番。

此时的孙青哪里知道，眼前的这个“伙夫”满手的老茧，并不是整天使唤锅碗瓢盆累出来的，而是他整天摆弄枪支弹药练出来的。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拿着两块带着对方体温的银元，安春山感动得差点哭出声来，一面就要作势下跪谢恩，孙青忙一把将安春山给拉了起来，催促他赶快离开此地。

这个时候的安春山，真的是彻底被感动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解放军真的把两块大银元，毫不吝啬地送给了他假扮的这个伙夫，这在国民党的队伍里，简直不敢想象。

思量到此，安春山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不禁喉头一哽，落下泪来，又忙用破棉袄的厚厚袖子擦拭眼泪，末了，又朝孙青等人深深鞠了一躬，这才头也不回得走了。

趁着微茫的夜色，趁着头顶上一轮白而冷的月亮，眼含热泪的安春山迅速离开收容营，白天钻山沟，晚上走大路，硬是走了十几天，终于摸到了北平南苑机场。

此时的安春山还不知道，他走后两小时，他的真实身份就被识破了。

原来，孙青在审问一个国民党少校军官时，此人说话吞吞吐吐，后来才供认自己的真实身份是104军军部参谋，又供出他亲眼见到军长安春山化装成伙夫模样，混在普通士兵群里，有战士很快就在那间破屋里，发现了安春山脱下的军官服装。

听参谋长这么一说，又现有衣服为证，孙青后悔得直跺脚，原来他一时心软放走的那个伙夫，正是国民党104军军长安春山。

孙青立刻派人沿着安春山逃跑的方向去追，却哪里追得上？

侥幸逃出生天的安春山，当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达北平，站到傅作义面前的时候，傅作义差点没认出他来。

傅作义

只见安春山身穿伙夫衣服，浑身上下全是泥土血渍，满脸作蜡黄色，憔悴枯槁不堪，见到傅作义，安春山除了流泪，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作义也不禁热泪盈眶，他以为安春山早已战死在横岭关，哪里会想到，他会突然身穿伙夫衣服，活生生站到他的面前。

“你呀，这是从虎口里逃出来啦！”

招呼着安春山落座后，傅作义立即给安春山送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高声祝贺道。

此时的安春山心里有无限感慨，人生的酸甜苦辣咸生离死别痛，这一次，他全尝遍了。

晚年的安春山提起自己化装成伙夫侥幸逃回北平事时，百感交集道：

“被解放军俘虏后，我伪装成伙夫，未被查出身份。解放军纪律严明，优待俘虏，看我年老，发给我回北平的还乡证和几元钱作路费······我便乘机跑回了北平。”

安春山成功逃回北平后，为了表扬安春山的忠心，傅作义特意保留了104军番号，还调拨了两个保安旅和一个装甲团的兵力，仍交由安春山指挥。

3、和平解放立大功

不久后，我东北野战军和华北野战军完成了对北平的最后包围，此时的傅作义，已成瓮中捉鳖。

为了避免战火毁坏北平古城，我党派出代表和傅作义开展了三次和谈，又让傅作义的女儿，中共地下党员傅冬菊多次劝说傅作义接受和平谈判。

在这种情况下，傅作义最终决定召开会议，讨论北平和平改编方案。

在会议上，顽固派痛哭流涕要求傅作义死守北平，安春山则力主和平解决北平问题。

傅作义最终决定与中共签订《关于北平和平解决问题的协议书》，宣布接受和平改编。

1949年1月21日晨，熬了三天三夜的傅作义，将安春山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神色疲惫地交待道：

“春山，这回你去执行个任务，带着我签字的协议出城，直接交给······”

傅作义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安春山接过话茬道：

“我马上出城，天黑前过城门。”

1月31日，解放军浩浩荡荡进入北平城，各界群众夹道欢迎。

解放军浩浩荡荡进入北平城

1950年，在一次高层会议上，提及北京和平解放，毛主席说了一句：

“安春山立了一大功。”

当听到毛主席对自己的这一句评价时，安春山没有激动欣喜，反而是内心平静，安春山对此解释道，我只是奉命执行长官的决定，不敢贪天之功。

北平和平解放后，安春山受傅作义委托，到绥远省传达我党主张，为后来的绥远和大西北解放，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新中国成立后，安春山当选绥远军政委员会委员，担任绥远省政府交通局局长。

1954年3月，安春山调任内蒙古自治区林业部第一副部长，主要负责组织指导植树造林、国土绿化、防沙治沙等林业基础工作。

工作之余，有好事者提起当年他假扮伙夫逃跑一事，安春山回忆往事，对当年的解放军充满感激，又直言不讳道：

“不跑的话，不是被打死就是被乱枪打死，跑是最明智的选择。”

提及当年的北平和平解放，安春山感慨道：

“国民党和共产党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是因为代表的阶级立场不同。一旦拿出诚意，国民党内部也并不是铁板一块。谁立功不重要，重要的是北平城保留下来了，老百姓没跟着遭大殃。”

从国军军长到逃跑“伙夫”，从败军之将到和平功臣，在南口那个寒风肆虐的薄暮时分，从孙青手中递过来的那两枚温暖的银元，最终融化了安春山心里所有的对抗与坚冰，促成了一座古城免于战火，一城居民免于兵燹。

安春山戏剧性的人生经历背后，藏着浩浩民心，藏着家国大义，历史从未忘记。

文|午梦堂主

参考资料：

1、《从俘虏到起义将领的安春山》 纵横杂志 （王瑛）

2、《民国晋绥集团军政人物春秋》 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