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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Rockerfm丨作者：caicai

四大“至暗时刻”

最近“文青已死”这个梗特别火，网友举出了四大例子：

看红果、舒淇爱魔童、是醒醒妈、每天刷10小时抖音。

当然，这种“文青至暗时刻”我还能举出来一堆：

陈丹青整天刷手机、莫言也看霸总剧...

都说“男霸总、女言情”，就连朋克教母看了中国古偶剧也挪不动腿；

网上从不缺“文艺b专属笑料”；

这些梗嘲讽的都是普通人，杀伤力有限，大家早习惯了对号入座再哈哈一笑。

这次不一样，出场的是四位正牌宗师。

贾樟柯，拍了半辈子县城青年和时代夹缝，是国内文艺片影迷心里的坐标，现在却公开发博求推荐短剧。

网友锐评：《小武》里的主人公要是活到今天，大概也是蹲在网吧刷《豪门赘婿》的那类人。

章子怡，当年拼了命要证明自己的“国际章”，如今成了“xx妈”；

从代表华语电影出征世界，到成为网络谈之色变的“xx妈”，这段路走得比任何一部电影都抓马。

王朔，当年靠一支笔骂遍了知识分子和文艺腔；

一个劝了半辈子“别装”的人，最后亲自证明：确实没必要装，躺下以后都爱看别人修马蹄、盖房子。

四条消息拼在一起，网友直接替整个文艺圈办了转业手续。

热度最高的总结只有一句：全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

不谈灵魂，不找自我，先把今天混过去。

“文青”是啥时候开始火的？

虽然现在“文青”不是啥好词，但文青最早确实不是骂人的。

千禧年前后，文青先在台湾流行，和诚品书店、独立音乐、艺术电影绑在一起。

传到大陆以后，又迅速长出了自己的版本。

大陆早期网络文青绕不开“榕树下”文学网。

1997年，榕树下成立。那时上网还得拨号，一家人能从刺耳的连接声里听出网费正在燃烧。网友却愿意坐在电脑前，写很长的文章。

1997年前后，还在银行上班的宁波姑娘励婕，用“安妮宝贝”这个笔名开始写作，和李寻欢、宁财神、邢育森并称榕树下“四大写手”。

尤其是安妮宝贝，更是塑造了第一代文青范本：

她笔下的女孩都有海藻一样的长发，穿白色棉布裙，光脚套着球鞋，在城市里漂泊，对爱情倔强，对生活疏离。正常恋爱不配当主角，必须无所归依，最好再赶上一场南方的雨。

如今很难想象，安妮宝贝2000年出版的《告别薇安》，能在短时间内卖出几十万册；

这拨人赶上的，是中国互联网刚起步、经济正在起飞、大家对“个人表达”这件事还抱着近乎天真的乐观期待的年代。

物质生活刚有了盼头，精神生活也顺理成章地被摆上了桌面。

这时候的“文青”是纯粹的褒义词，几乎等同于“这个人有追求”。

可互联网时代就是这样，一个词一旦人人都想用，它离“变臭”也就不远了。

原本“文青”讲的是大家的精神消费，后来这个词，慢慢变成了消费主义的套模板。

于是2008年，豆瓣上突然有一份“文艺女青年鉴定标准”开始疯传：

穿一条白色棉布裙，站进金灿灿的麦田里，闭眼仰头望向四十五度天空，举起小LOMO相机咔嚓一下，“哇噻，文艺了”。

当年的豆瓣四大女神

这篇帖子之所以能疯传，是因为它戳破了一个尴尬事实：

“文青”已经从少数人的生活方式，变成了多数人俗的装逼标签。

女人接受采访不能说自己爱吃红烧肉，那多掉价啊，得说自己喜欢鲜菜心；

男人也有一条标准模版，长发、吉他、手鼓、酒吧掌柜、老背包客、油画画师、皮匠、银匠、禅宗弟子，身份多得像在夜市批发的。

后来一句“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横空出世，于是无数人奔向西藏、丽江和大理，准备洗涤灵魂。

到了才发现，全国的诗和远方，可能是同一支装修队干的；

文青制造了一批小清新朝圣地，资本随后赶到，把它们统一装修成了酒吧一条街。

拿“文青”标榜自己的俗人越来越多，这个词也就从一句夸奖，慢慢变成了一句骂人话：

以前说你是文青，意思是你有追求；

现在说你是文青，意思是“你Y还挺会装”。

所以在2011年，“文艺青年”正式登上了当年的年度十大网络热词榜单；

和“伤不起”“坑爹”“屌丝”这些词并列。

“文青”正式成了一个梗。

差不多同一时期，作家苗炜写过一篇《为文艺青年一辩》，专门讨论“谁在妖魔化文艺青年”；

他总结外界对文艺青年的刻板印象无非三条：

没有生活能力、挣不到钱；

怀揣不切实际的梦想，痴呆而固执；

爱好文艺，喜欢电影和音乐。

这三条环环相扣，成了后来十几年“文青”被不断污名化的底层逻辑：

爱好文艺，所以不挣钱；不挣钱，所以显得更加不切实际。

也正是从这个阶段开始，“文青”彻底完成了从褒义到贬义的滑坡：

一个原本用来形容审美和思考能力的词，逐渐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拿来骂人、也可以被拿来自嘲的万能标签。

文青是什么时候“已死”呢？

回头梳理这段互联网文青沉浮史，会发现一个规律：

“文青”这个身份，本质上是经济上行期的产物。

哪怕只是“装文青”，也算对自己还有要求：

书看两页，电影睡半场，但朋友圈三百字感想不能少；

唱片只听第一首，冷门乐队的名字却能一口气报八个；

展览一件没看懂，但出口处的帆布袋必须买，证明灵魂确实来过。

大家虽然是在装逼，至少还有那个精神余力；

但现在连这项表面工程都停了。

这一次的“文青已死”，不是外界又编了一轮新段子来嘲讽，而是彻底把“文青”这块招牌连根拔起。

大家拿贾樟柯看短剧、王朔刷视频开玩笑，真正笑的并不是这些人“品味下降”，而是终于找到了证据：

连他们也不折腾了，那我们躺下也算有了理论依据。

连王朔一天刷十几个小时短视频，那我看看小姐姐小哥哥，顶多算向前辈看齐；

连贾樟柯都开始研究短剧“四大家族”，那我追霸总复仇，也可以解释成考察当代民间影像；

以前大家嘲笑“文青”，是嫌这群人整天不赚钱，还要想七想八，活得十分不切实际；

而这次是文青群体的内部崩塌，是大家再也没有力气，去经营自己的精神世界了。

今天能正常下班、吃顿热饭、睡个整觉，已经属于超额完成任务。

以前怕自己活得庸俗。

现在怕自己活不到月底。

所以和“文青已死”同批火起来的，还有另一个词：

“全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

啥叫“过日子的人”？

简单来说，就精神世界的全面降本增效。

以前总问“我是谁、我要去哪里”，现在只问“吃什么、几点睡、工资什么时候到账”。

以前想成为更好的自己，现在只希望自己别出什么大问题。

只谈生存，不谈生活。

从“文青”变成“纯过日子的人”，这背后代表的年轻人精神状态；

与其说是“看开了”，不如说是“活够了”。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分析半天原生家庭，父母还是那对父母；

研究半天人生意义，明天还是得打卡；

与其在凌晨两点追问灵魂要去哪里，不如先确认早上七点的闹钟有没有打开。

以前的人失眠，思考存在主义；

现在的人失眠，计算再睡几个小时还不至于猝死。

所以当我们谈起“文青已死”，我们到底谈的是什么？

真的是嘲笑这些文青宗师最终也沦为俗人吗？

我们其实在谈的是那种“明天会更好，所以今天值得为一些没用的东西认真一次”的心气没有了。

文青死不死并不重要。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相信日子还能过得更好、更丰富、更有意思的人，也一起消失了。

白衣飘飘的时代不会再重来；

现在我们只好关起门来，“纯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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