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太平】

元·无名氏

堂堂大元，奸佞专权。

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

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

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

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

哀哉可怜。

“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

开篇八个字，看似是对大元王朝的尊称，实则是最尖锐的反讽。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大一统王朝，元朝从建立之初就埋下了动荡的隐患：民族歧视政策贯穿始终，蒙古、色目贵族把持着从中央到地方的所有核心权力，汉人、南人即便有满腹才学，也很难挤进权力核心，官场从上到下被一群只懂搜刮、不懂治理的权贵把控，所谓“奸佞专权”从来不是某几个贪官的问题，而是整个制度性的腐烂。

而压垮这个王朝的最后两根稻草，正是“开河”与“变钞”。至正十一年，黄河决口泛滥，沿岸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元朝廷征调了十五万民夫去治理黄河。这本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各级官吏却把它当成了捞钱的肥差：朝廷拨下来的治水粮饷被层层克扣，民工们干着最苦最重的活，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稍有懈怠就要被监工毒打，工地上饿殍遍地，怨声载道。

另一边，为了填补连年征战和贵族挥霍造成的国库亏空，元朝廷又疯狂滥发纸币，强行规定新发行的“至正宝钞”兑换旧币的比例，导致物价飞涨，通货膨胀到了离谱的地步。老百姓拿着沉甸甸的旧钞，却换不来几斤粮食，甚至出现了“钞买钞”的荒唐局面——旧钞要打折才能兑换新钞，官府靠着这种明目张胆的掠夺，把老百姓的最后一点家底都掏得一干二净。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韩山童、刘福通借着修黄河的机会，散布“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谶语，振臂一呼，十几万饥寒交迫的民工立刻揭竿而起，他们头裹红巾，喊出了推翻元朝统治的口号，短短几个月，大半个中国都燃起了起义的烽火，“惹红巾万千”五个字，背后是千万走投无路的百姓用命搏出来的生路。

“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

最惨烈的，是那句“人吃人”。元末的天灾人祸接踵而至，黄河泛滥之后又是连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老百姓吃完了树皮草根，就只能吃观音土，到最后，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在繁华的都城外，随处可见被遗弃的饿殍，那些曾经富庶的鱼米之乡，变成了十室九空的鬼域，这种惨状，是承平时代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而“钞买钞”的荒唐事，更是把朝廷的无耻写到了极致。朝廷今天发行一种新纸币，明天就宣布旧纸币作废，老百姓辛苦攒了一辈子的钱，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堆废纸。官府拿着不值钱的纸币强行购买老百姓的粮食货物，其实和明抢没有任何区别，这种公然的掠夺，让老百姓对朝廷的最后一点期盼也彻底碎了。

“贼做官，官做贼，混贤愚。哀哉可怜！”

这最后几句，更是直接戳破了元朝官场最肮脏的真相：那些占着官位的权贵，本质上就是穿着官服的强盗，他们打着朝廷的旗号光明正大的搜刮民脂民膏，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而那些被逼上梁山的“反贼”，反倒大多是活不下去的老实百姓。贤人和愚人被彻底颠倒，黑白对错完全不分，整个社会的秩序已经彻底崩塌了。

你能想象吗？当时的地方官上任，第一件事不是问当地的民生疾苦，而是问这个地方能捞多少钱；下级给上级送礼，公开叫做“拜见钱”，过节要送“追节钱”，办事要送“常例钱”，就算什么事都没有，平白无故也要伸手要钱，美其名曰“撒花钱”。甚至还有专管搜刮的官吏，把“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发挥到了极致，哪怕是燕子嘴里的泥、针头上的那点铁，都要刮下来三分油水，老百姓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粮，也会被他们抢走。

在这样的世道里，善良的人活不下去，恶人却步步高升，所以曲子的最后只有一句“哀哉可怜”，这四个字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深入骨髓的绝望——当一个社会把人逼到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这个王朝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根据史料记载，这首《醉太平》在当时流传极广，从大都的繁华街市到江南的乡野村落，人人都能传唱几句，朝廷明明知道这首歌是在骂自己，却根本禁绝不了，因为它唱的就是每一个老百姓的亲身经历。元朝的统治者不会想到，他们看不起的“俚俗小曲”，比千军万马还要有力量，它把所有人的怨恨都凝聚在了一起，最终汇成了推翻元朝统治的洪流。

后来朱元璋推翻元朝，建立明朝之后，曾和大臣们谈起这首曲子，他说：“我在民间的时候，就听过这首歌，当时就知道元朝的天下长不了。”你看，王朝的兴衰从来都不是写在宫廷的史书里，而是写在每一个老百姓的口碑里，写在这些流传在街头巷尾的歌谣里。

我们今天读这首《醉太平》，不只是为了了解那段黑暗的历史，更是为了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老百姓的日子过好了，天下才会真的太平；如果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再“堂堂”的王朝，也迟早会被人民推翻。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