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是何年

不知天上宫阙

把酒问青天

明月几时有

中秋

水调歌头

千里共婵娟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一千多年前的中秋夜，苏轼抬头望月，写下了这句流传至今的词。

我们已经问了月亮太久太久。

小时候过中秋，长辈指着月亮讲嫦娥和玉兔；再大一些读诗，读不懂李白“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的那份天真。

月亮似乎从来不只是一颗卫星，它是中秋夜里的团圆，是离乡游子的思念，也是中国人抬头就能望见的一轮乡愁。

苏轼后来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抬头望见同一轮月亮，人们仿佛就又有了某种联系。

▲图源：《阅壤：一场与月球的微观邂逅》

可如果真的凑近一些看，会发现月亮比传说还要迷人。

它大约45亿岁。

科学家认为，很久很久以前，一颗火星大小的天体撞上了婴儿期的地球，抛洒出无数岩石碎片。这些碎片在引力的牵拉下慢慢聚拢，最终形成了今天的月亮。

所以，月球和地球之间，其实有一份斩不断的缘分。

它的直径约3475公里，距离地球平均约38.44万公里，表面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比起喧闹的人间地球，月亮要空旷、安静得多。

而在2020年的冬天，中国人第一次把这轮明月，真正带回了家——带回来了月壤。

1731克，来自月亮

几千年来，中国人一直在仰望月亮。

古人面对那轮高悬夜空的月亮，能做的似乎只有吟诗、饮酒、寄托思念。而到了今天，我们终于有了另一种与月亮相遇的方式。

是中国的探月工程，让这件事成为现实。

2020年，嫦娥五号历经23天奔月之旅，完成钻表取样、月面起飞、交会对接、月地转移等一系列复杂任务，最终带着1731克月球样品回到地球。这是我国首次实现地外天体采样返回，也让中国成为继美苏之后第三个从月球取回样品的国家。

而这些珍贵的月壤，并没有停留在一个遥不可及的国家工程里。

国家航天局制定月球样品管理办法，组织样品的保存、管理、申请和分发。2021年7月12日，首批月球科研样品正式发放，13家科研机构获得了31份样品。

也正因为有了这场由无数航天科技工作者共同完成的奔月之旅，有了国家航天局对这些珍贵样品的管理与开放，我们这些生活在地球上的普通人，才有机会通过科学家和艺术家的工作，真正了解月亮的一部分。

这些月壤颗粒大多只有几微米到几百微米，微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可就是这样一粒粒不起眼的尘埃，却保存着月亮漫长的历史信息。

▲显微镜下的月壤

图源：《阅壤：一场与月球的微观邂逅》

有的来自亿万年前的火山活动，凝固着岩浆冷却留下的痕迹；有的记录了陨石撞击月面的瞬间，在高温熔融与骤然冷却中留下独特的晶体；还有一些颗粒，则把月球遥远的童年保存到了今天。

▲月球表面各类玻璃物质的不同起源示意图

图源：国家航天局

我们在中秋抬头看到的，是一轮完整而明亮的月亮。

而科学家看的，是组成这轮月亮的无数微小碎片。

▲显微镜下的月壤

图源：《阅壤：一场与月球的微观邂逅》

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杨蔚研究员，为等待这些月壤，准备了整整10年。

2010年，他刚进入纳米离子探针实验室时，所长就告诉他，这个实验室就是专门为了等待嫦娥五号月壤样品而建的。

从那天开始，他一头扎进月球研究里，一熬就是11年，那也是他从30岁走向40岁的青春。

2021年7月12日，第一批月壤样品正式发放。

那一天，他第一次真正捧起月壤实物，双手却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

“只要心念一动想去触碰瓶子，双手便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只能停下来，一遍遍让自己平静。

之后，他几乎天天睡在实验室。

拿到样品后的头100天，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团队就在《自然》杂志同期发表了3篇论文。从前只能隔着屏幕、对着文献想象阿波罗月壤，如今那些曾经只存在于论文中的现象，终于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

▲显微镜下的月壤

图源：《阅壤：一场与月球的微观邂逅》

可越是沉醉，他越觉得遗憾：这么美的世界，亲眼见过的人，却来来回回不过几位同行。

他看见了，别人却看不见。

于是，一个念头慢慢出现：能不能把真实月亮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一沙一世界

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去中央美术学院做过关于月球知识的讲座，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那些艺术家朋友，很快获得了呼应。

“我们就围绕月壤主题，一起做一个展览吧！”

研究月壤的科学家、中央美术学院的艺术家，还有一群动手能力极强的工程师，就这样聚到了一起。

他们给团队取名“阅壤”，“阅壤”二字，脱胎于“尽精微，致广大”。

从一粒极小的尘埃出发，去抵达最广阔的宇宙。

他们做了一件此前很少有人做过的事：把整个科研过程记录下来，把科研数据一点点转化为艺术语言，做成展览、影像与装置。

而第一届“阅壤”展，恰好就在2022年中秋月满之际，于中央美术学院开幕。

那一天，人们在地球上仰望月亮。而在展厅里，人们第一次可以如此靠近月亮的“身体”。一轮悬在天空中的月亮，被拆解成了一粒粒微小的月壤。

从此，“阅壤”也没有停下脚步。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中国政法大学、北京服装学院、北京国际设计周、成都自然博物馆……

▲阅壤展览，图源：中央美术学院

它从实验室走进美术馆，从科学家走到普通人面前，一站一站，把月壤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一本会发光的书

三年多过去，这群人把上万张照片反复甄选、打磨，最后凝成了这本书：《阅壤：一场与月球的微观邂逅》。

翻开它，你会撞见一种此前几乎没人见过的“月亮”。

书里收录了146颗月壤颗粒的高清图像，拍摄方式各不相同。

有科研用的白底图，颗粒的轮廓、纹理一丝不苟地铺陈开来，严谨得像一份科学报告；

有精心布光下的黑底图，一颗颗粒子悬在深沉的黑色背景里，像月夜里散落的星辰；

有电子显微镜的背散射图，把矿物、元素在颗粒内部的分布照得清清楚楚；

还有正交偏光显微照片，长石透着淡雅的灰，辉石闪着明快的黄和蓝，橄榄石的干涉色浓烈多变，像把月亮藏起来的调色盘，一下子被打开了。

为了让这些微小颗粒的细节更清晰，团队用上了光学景深合成。他们沿着一层层焦面细细拍摄，再像拼图一样，把每一张清晰的局部组合成完整的画面。

每一颗粒子旁边，都标着尺寸、成分，并附上一段属于它的月球故事。

当你真正看见这些月壤时，会发现我们熟知的月亮，并不只高悬于苍穹，它也可以是一粒几微米大小的尘埃。

而这一粒尘埃里，藏着几十亿年的时间，藏着火山、撞击、岩石与宇宙，也藏着人类第一次真正触摸另一个天体的记忆。

这个中秋，看一看不一样的月亮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

当我们翻开这本书，看到那些微小的月壤颗粒时，看到的或许不只是一粒粒来自月球的尘埃。

它们背后，是国家航天局组织的中国探月工程跨越数十年的积累，是无数航天科技工作者的付出，也是一个国家把目光投向深空之后，真正获得的成果。

千年前的诗人只能望月思家。

千年之后的我们，已经把月亮带回了家。

如果千年前的苏轼仰望明月时，知道千年后的我们不仅能够飞天探月，还能把月壤带回地球，不知他会不会也为此感到自豪？

他曾问：“明月几时有？”

而今天，我们终于有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回答。

谨以此文，向每一位仰望星空、奔赴深空的中国航天人致敬。也感谢国家航天局，让我们从仰望月亮，到真正触摸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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