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求雅，静写篆痕

——林跃进书法艺术刍议

浙东象山，滨临东海，山海之间的气韵，往往滋养一方乡土的艺文风气。书法家林跃进，便是自这片海隅之地成长起来的书者。自少年时代便沉潜翰墨，数十载临池不辍，于楷书、篆书两门用功尤深，在一次次国家级书法赛事当中磨砺自己，慢慢走出属于个人的书写道路。在当下的书坛，不少创作者一味追逐形式猎奇，求新求怪之风盛行之时，林跃进却安下心来，一头扎进传统古法之中，在静穆的书写里面寻找内心的归宿，这份态度本身就值得玩味。

从笔法层面看，他的小篆线条着力追求厚与润。执笔稳实，行笔之中保留适度的提按变化，并不一味匀净光滑。很多人写小篆习惯于把每一根线条处理成粗细完全一致，如同铁线一般，固然工整，看多了难免刻板僵硬。林跃进的用笔，起笔处回锋藏敛，行笔过程中偶尔随势施以轻重，收笔沉着，线条里面保有毛笔行走的质感，墨色沉实饱满。黑底金字或是红底白字的作品当中，线条的力量感可以清晰地感受出来，圆中寓刚，婉而不弱。圆转处过渡流畅，转折的地方又能稳住骨架，不会因为一味追求婉转而涣散字的骨力。可以看得出来，他对于清人篆书是下过很深功夫的，从邓石如一脉厚重小篆当中汲取养分，但又没有完全被清人的程式所禁锢。

林跃进处理字形的时候，大体恪守小篆字形的法度，不随意杜撰生造字法，根基很扎实。在此基础之上，他会适度微调内部空间，同一个字，在不同的篇章之内，随周边字的形势做出微妙的开合。看他多字排布的长篇篆书，无论是横向的长卷式布局，还是竖幅的条屏，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的距离把控从容舒缓。尤其是多异体字集合书写的作品，一整幅之内数十个写法各不相同的同字，既要保证每一字各有意趣，又要维系整幅作品气息的统一，这非常考验书家的控制力。若是功力浅薄，很容易写得杂乱零碎。他的这类作品，繁而不乱，满而不壅，密密麻麻排布之下依旧保有一股安静舒和的气息，可见日常临池积累的功夫。

篆书之外，不可忽视楷书对他整体书风带来的滋养。很多专攻篆书的书家，往往疏于楷书根基，线条容易漂浮无力。林跃进早年深耕楷书，扎扎实实锤炼过骨架。这份楷书的功力，反过来潜移默化滋养了他的篆书。正是有楷书对于点画骨架的训练，使得他写篆书的时候，字的内部骨架立得住。哪怕是婉转流动的长线条，内里依旧含有刚正的骨力，不至于流于软媚。篆与楷两门功课互为补益，是他书写当中很重要的特点。楷法得其端严，篆法得其圆融，一刚一柔，互相调和，慢慢形成了自家端庄雅静的审美取向。

放到当下篆书创作的环境当中来看，今天很多人谈篆书创新，动辄就谈大破大立。但传统书法的创新从来不是无根之木。所有的变化，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古法功底之上。守正，才是求变的前提。林跃进走的路子，是先沉下心深耕传统，先把古法吃透，再慢慢融入个人的心性。当然，站在发展的角度而言，他的篆书也并非已经臻于尽善尽美。若论未来可以进一步拓展之处，线条的起伏与写意性尚有拓展空间。当下整体用笔偏于稳厚，若在行笔当中再多一点书写的随性意趣，适当增加一些枯涩的笔墨变化，或许可以进一步打破略显平稳的格局，让作品的抒情意味再上一层台阶。字形取法上面，后续也可以更多上溯秦汉金文，从大篆的苍茫意趣当中再汲取养料，丰富自己的字法体系。

细品其篆书条幅、楹联等作品，笔墨质感尤为出众。笔法上，他摒弃了当下常见的均匀板滞的铁线篆套路，坚持中锋行笔为主，兼以微妙的提按顿挫。起笔藏锋敛锐，无轻浮露锋之弊，行笔沉稳遒劲，线条圆融饱满且富有弹性，转折处圆中带方、筋骨暗藏，既贴合小篆“婉而通”的核心要义，又规避了软媚无力的通病。收笔沉着凝重，墨色凝而不滞、润而不浮，线条边缘干净利落，自带自然的笔墨肌理，尽显锥画沙、折钗股的线条质感。其大幅篆书作品通篇气息贯通，长线缠绕呼应、短线点缀互补，笔势连贯不脱节，即便字数繁多、排布密集，依旧气脉绵长、从容舒展，毫无局促壅塞之感。

从结字与布局来看，他的篆书作品深谙疏密开合之妙。小篆字形多对称规整，极易落入呆板俗套，而林跃进的作品在恪守古法字法规范的基础上，暗藏精妙的空间调度。单字结体中轴线端正沉稳，重心平稳凝练，内部留白虚实相生，繁字不拥挤、简字不空旷，对称中暗藏细微开合变化，让规整字形生出灵动气韵。整幅章法布局从容有度，字距、行距疏密得当，排布整齐却不刻板，字字独立又彼此呼应，整体气韵静谧古雅。尤其多字长幅篆书作品，通篇字形大小均衡、体态统一，墨色层次温润和谐，无刻意夸张的造型与炫技的笔墨，以极简的笔墨营造出极静的意境，完美诠释了篆书端庄古雅的审美内核。

书为心迹，写字说到底是写人的修养。林跃进身居乡邑，于日常之中坚持临池，借笔墨涵养身心。他没有追逐浮躁的时风，始终固守传统中正典雅的审美。数十年来的研习道路告诉我们，传统篆书这门古老的艺术，并非只存在于碑帖古籍之中。当代书者依旧可以通过日复一日的临写，接续这份古老的文脉。山海滋养性情，笔墨沉淀岁月。期待往后的时日，这位扎根乡土的书家，继续在篆隶与楷法之中不断求索，于沉静的书写之中，持续打磨自己的笔墨语言，写出更多富有个人情致的佳作，在当代篆书的传承道路之上继续向前行走。

（文/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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