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放结论：没倒退。

真正退步的，是我们容忍“不一样”的那点耐心。

不信的话，把过去三年卖得最好的二十台新车都遮上车标，摆一排，你能认出几台？

我猜大部分人撑不过五台。

这才是“设计倒退”四个字最扎人的地方——车没变丑，是变到让人记不住了。

2026年北京车展，近1500台车，其中181台全球首发。但热闹归热闹，有媒体总结出一个挺尴尬的结论：国产新车基本能分三派。一派像路虎揽胜，一派像路虎卫士，还有一派，像保时捷。真不是段子。

上汽总设计师邵景峰在MG4发布会上就没忍住，说新能源时代最大的困境就是同质化，摘掉车标大家都一样。广汽首席设计官张帆说得更狠，满场那么多新车，大家真正记得住的，只有卫士、揽胜、保时捷那几台。

遮住车标你能认出几台？

数据也没给面子。

90%以上的纯电车型前脸长得差不多，95%的新车都挂上了贯通式LED灯带，主流轿车的风阻基本挤在0.20到0.23之间。吉利副总裁陈政早前讲过一句挺毒的话：有些企业就是勤勉的“对标专家”，市场上什么火，流水线上很快能给你整出一对孪生兄弟。

似乎“倒退论”好像坐实了。但这里有两个概念被人偷偷揉一块了。

B站UP主“ToTo文翰”讲得最透。他聊设计的路子跟一般车评人不一样。别人聊“好不好看”，他聊“为什么它只能长这样”。

他有几期视频，基本把今天这事的底子交代清楚了。

讲风那期最直白：风阻每降0.01，高速电耗就能少2%到3%。续航是电车的命根子，所以所有车企都被同一套空气动力学按着头走，封闭前脸、溜背、隐藏门把手、低风阻轮毂，一个都跑不掉。

讲比例那期也一样，一台车的气质七成写在比例里，可电池包平铺在底盘上，地板一抬平，轴距、车高、离地间隙基本就焊死了。燃油车时代还能靠发动机和变速箱的布局腾挪一下车头比例，现在没这个空间。

所以现在的设计师不是不会画，是不敢画，也不让你画了。

造型现在被一堆模块件反着管。激光雷达要放车顶，前脸就没法变；电池包要铺满底盘，比例就只能趋同；风阻要压低，溜背和圆角就成了最大公约数。整车厂越来越像系统集成商，造型反倒成了被供应链焊死的最后一环。

法式复古

如果设计真在倒退，法系这两年这波操作就没法解释。雷诺是这轮新复古里最大的赢家。R5 E-Tech把初代的方形大灯、斜背、垂直尾灯都留着，但比例重做了，整台车更宽、更贴地，也凶了不少。

R4 E-Tech更有意思，把当年那台“什么都能干”的乡村工具车，改成了城市冒险风的小SUV。还有Twingo，它没去复制1993年那台车长什么样，而是复制了它的想法：圆灯像在笑，三格进气格栅，口袋MPV的身段，最后塞进一台便宜的电动城市车。

它想说的是：设计不是往回看，是把过去的想法带到未来。而这刚好也是新复古最危险的地方。只抄外形，就成了拙劣模仿，法国人管这个叫pastichage。

中式创新

极氪009从中国古代宫殿的层叠台阶和飞檐里，提出了“光之泉”格栅，把埃尔法式前脸的垄断撕开了一道口子。极氪9X那套纵向格栅加斗拱式蚌式前舱盖，一眼就能认出来，连国际改装大厂MANSORY都破天荒改了一台，标价40万美元。人家以前改的可是劳斯莱斯、法拉利那一档。蔚来ET9、ES9走的是东方留白式的克制豪华。

极氪009：从宫殿飞檐里提出的「光之泉」格栅

极氪9X：纵向格栅加斗拱式蚌式前舱盖

理想MEGA刚出来被骂“子弹头太怪”，但它的设计师、也是保时捷992代911的操刀者Benjamin Baum说过一句话：少即是多用不好，就会变成少即是无聊。为什么说一台好车都是从离谱开始的，因为离谱是原创的代价，也是原创的门票。

理想MEGA：被骂“子弹头太怪”的原创

问题是，愿意付出这个代价的车企太少了。

原因很现实。在平均3天就有一台新车的市场里，研发周期被压到18个月，甚至更短。原创设计成本高、不确定性强，市场一旦不认，几个亿就打水漂；照着成熟方案“对标”，开发周期能砍掉三到五成，还能快速抢窗口。于是“不出错”，成了最理性的选择。

一条死循环

技术拉齐了，三电、智驾、底盘都差不多。硬件没得卷，就只能卷价格。价格战一打，利润薄了。利润薄了，研发和设计预算就砍。预算一砍，只好去抄那些已经被市场验证过的“安全元素”。抄完，产品更同质化。更同质化，就只剩下继续拼价格。转一圈回到原点。

车越造越像，利润越来越薄，品牌越来越模糊。

为什么现在的汽车长得都越来越像？

因为有个最要命的心态存在。当“像新能源豪华车”比“像自己”更安全的时候，设计就不再是品牌资产，而只是流量模板。

所以，到底倒退了吗？

我的答案是，没有倒退，是“趋同”被当成了“倒退”。

设计师的手艺没退步，退步的是整个系统给“不一样”留的那点空间。风阻、电池、供应链、利润率、KPI，一层层压下来，能剩下的就只有贯穿灯、隐藏门把手和溜背这三样。这不是审美的失败，是勇气的稀缺。

真正的退步只有一种：明知道可以不一样，还是选了一模一样的活法。法系车拿一台2CV告诉我们，复古不是倒退，是把旧灵魂装进新身体。极氪、蔚来、比亚迪用飞檐、留白和龙颜告诉我们，原创不是奢侈品，是长期主义的投资。

时代的审美，从来不是设计师选的，是时代选的。

但总有人，愿意替下一个时代先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