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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坦按：

当我们谈论手机成瘾时，目光往往首先落在年轻一代身上：沉迷短视频的孩子、无法摆脱社交媒体的青少年，以及那些被屏幕占据的注意力。然而，数字时代正在出现一种微妙的代际反转：曾经要求孩子放下手机的父母，如今也可能成为那个时刻盯着屏幕、沉浸于无尽信息流的人。

对于退休后的老年人而言，手机既是抵御孤独、维系社会联系的窗口，也可能成为吞噬时间、放大虚假信息与网络骗局的陷阱。问题或许并不只是一个人每天花多少时间看屏幕，而是当算法不断争夺我们的注意力时，我们究竟是在主动选择自己的生活，还是不知不觉地将生活交给了屏幕？

一位朋友刚刚跨越半个国家去看望家人，随后他给我发来了一条深感担忧的短信。假期旅行的混乱总是令人心烦，但通常只要能歇一口气，看着孩子们和祖父母度过愉快的时光，这种劳累就会被抵消。但他表示，今年却大不相同：“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在低头玩手机，显得冷漠而疏离。”他说的不是孩子们，而是孩子的爷爷奶奶。

近年来，我听过不少类似的轶事——成年子女担心父母随着年龄增长而陷入屏幕成瘾。这样的故事充斥着互联网。（千禧一代论坛Subreddit上一个具有代表性的帖子写道：“难道我们所有的父母都对手机成瘾了吗？”）这些叙述之所以引人注目，部分原因在于它们映照出了父母们多年来对孩子表达的隐忧——年轻的心智正受到那些旨在攫取并变现注意力的设备的操纵与扭曲。关于屏幕时间的恐慌，通常将儿童置于缺乏自主权的位置，完全受制于邪恶的科技公司，需要成年人介入保护。然而，在年龄光谱的另一端也存在着同样问题的变体：不再是“手机里的童年”，而是“手机里的退休生活”。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请大家分享各自的故事。“我一直在恳求我妈放下手机，每次见到她，她都在漫无目的地刷手机。我发誓她的注意力持续时间已经彻底消失了，”一个人写道。另一个人则描述了一位长辈：“连续几个小时玩《糖果传奇》（Candy Crush），而孙辈们却在她膝盖旁争夺一席之地想和她玩，因为在她看来这就是‘陪伴’。”

有些人描述的场景听起来像是一场无处不在的感官轰炸：“去父母家时，往往是房子不同区域的两台电视都在大声播放，而每个人都在刷自己的iPad或手机，”一个人写道。许多留言相当直接：“我不得不告诉我的父母，在我们3岁小孩面前不要一直死盯着iP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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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给我发来私信，表达了切实的担忧。大多数人要求我不要使用他们的全名，因为他们不想公开谈论自己的家人。生活在俄亥俄州的乔什（Josh）表示，他的父亲沉迷于Instagram和TikTok上的短视频。“我绝对认为这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应对机制，”他说，“他患有抑郁症和严重的焦虑症。我正试图让他转向更好的兴趣爱好。”

另一些人则担心诈骗问题。“比起我11岁的孩子，我更担心他在网上的状况，”一位名叫柯纳（Conor）的男子说，“每次回家，我都不得不拿过我爸的iPhone，帮他取消订阅无数个诈骗防病毒扫描应用程序——那些都是他在字谜游戏广告里被骗下载的。为了预防，我不得不关闭他在App Store下载应用的功能。”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网友表示，他的父母最近花太多时间在Instagram上，经常不小心把一些不适宜工作场所观看的视频转发到自己的动态里，还沉迷于那些让人脑洞大开的AI垃圾内容。

这些故事不仅仅是道听途说：多项研究表明，老年人上网的时间确实越来越长，且多年来他们的使用趋势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发展。2019年，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发现[1]，60岁及以上的人群“现在每天有一半以上的闲暇时间（4小时16分钟）是在屏幕前度过的”，其中许多人在观看网络视频。这其中很大一部分似乎发生在YouTube上：今年，尼尔森（Nielsen）公司报告称[2]，65岁及以上的成年人现在在电视上观看YouTube的时间几乎是两年前的两倍。最近一项针对50岁以上美国人的调查显示，“受访者平均每周在某种类型的屏幕前花费的总时间长达22小时。”[3]而在一项针对2000名59岁至77岁成年人的调查中，40%的受访者表示“在无法使用设备时会感到焦虑或不适”[4]。

然而，使用情况调查并不能捕捉到一个人与其设备关系的微妙之处。我们很容易陷入对老年人的刻板印象——认为他们在社交媒体方面一窍不通，或者对新技术感到困惑，抑或将他们视为诈骗的受害者。麻省总医院布莱根分院麦克莱恩医院（Mass General Brigham's McLean Hospital）老年精神病学主任兼技术与衰老实验室负责人伊普西特·瓦希亚（Ipsit Vahia）告诉我，现实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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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思考老年人时存在一个根本性的错误，那就是将所有65岁及以上的人归为同一种群体，”他说。老年人不仅不是一个单一的群体，而且正如瓦希亚所主张的那样，一个世代越老，那个世代的多元化程度就越高。在他看来，两个5岁的孩子默认会有更多的共同点，而两个87岁的老人则不然：你的年龄越大，拥有不同经历、养成不同习惯和观点的机会就越多。“我们的经验法则是：如果你见过一位老年人，那么你仅仅是见过‘这一位’老年人而已。”

如今许多对屏幕时间的担忧都根源于新冠疫情，疫情推动了老年人群体对科技产品的使用率显着上升。“当另一种选择是孤立无援时，科技就变成了一种非常强大且积极的力量，”瓦希亚说。他指出，在许多情况下，Zoom是入口。在疫情初期，家庭开始使用Zoom聚会，教会开始进行Zoom礼拜，这项技术在远程医疗预约中也变得很有用。所有这些都帮助一些老年人在使用这些技术时变得更加自信。

需要记住的是，并非所有的屏幕使用行为都是一样的，在老年群体中尤为如此。一些研究表明，对于50岁以上的人来说，使用电子设备可能与更好的认知功能相关[5]。文字游戏、信息搜寻、教学视频、甚至是仅仅与朋友聊天，都能提供积极的刺激。瓦希亚建议，对年轻人或中年人来说可能令人担忧的上网习惯，在对待老年一代时应当区别看待。“青少年高频率使用科技产品往往与更差的心智健康相关，并且是某种程度上的孤独、寂寞乃至抑郁的预测指标，”他告诉我，“而在老年人中，使用科技产品似乎能够保护他们免受孤独和寂寞的侵害。”

然而，瓦希亚提供的许多科技使用案例似乎有些过于理想化了。例如，玩《Words With Friends》电脑文字游戏或是高效浏览维基百科，显然属于问题较少的范畴。但我听到的许多人描述的情况却令人沮丧得多，他们深陷于电子设备的漩涡之中。一位自称是在英国工作的护士（因未获授权谈论患者而要求匿名）在私信中告诉我，在她所在的住院病房里，许多年长患者都陷入了“过度刷屏”的恶性循环，“他们用手机和平板电脑消费的垃圾内容数量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有些内容还算无害，”她说，“有时甚至还挺搞笑的，比如有人不知不觉就陷入了自动播放的中文视频的死胡同里。”但她也指出，负面影响“正在不断扩散”。她提到了恶毒的反移民内容，“还有阴谋论和对医疗的不信任”。如果你在Facebook或Instagram上待的时间足够长，你很可能就会发现这种现象。比如，一些人对AI生成的垃圾图像发表困惑的评论，而这些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东西是假的。又比如，极端党派页面推送描绘少数族裔犯罪的生成图像，被焦虑的用户重新转发，这些用户似乎变得越来越恐惧、偏执或两极分化。还有来自假账号的诈骗，这些账号冒充银行或贷款机构，或者冒充一个拥有约30个女性AI聊天机器人伴侣的孤独男人。

即使面对这种情况，瓦希亚依然呼吁人们切勿陷入道德恐慌：当我提出老年人可能整天在Facebook上被动刷着AI生成的垃圾内容时，他指出，主动消费与被动消费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区别。凭什么说每个老人就一定会被这些垃圾内容愚弄呢？也许他们只是在一起取笑这些内容，或者试图分清虚实。“如果说这些垃圾内容为那些原本缺乏共同话题的人提供了一个可以交流的契机——这样看待问题，是不是更有层次感一些？”他说道。

或许确实如此。这其中无疑包含着某种心理投射。我从那些与我联系的人身上听到的焦虑——以及我自己也曾体会过的焦虑——似乎都根源于我们自身与电子设备之间那种备受折磨的关系。我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时刻关注着自己正在消费什么内容、刷了多久屏幕，以及我们如何在网上被微妙地推动、诱导和操纵。无论是否公平，我们都会将自己个人的担忧投射到他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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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无论是“大虾耶稣”（Shrimp Jesus）还是移民海关执法局（ICE）执法人员逮捕民众的合成视频，与充斥在社交平台上的所有其他点击诱饵一样，其目的都是为了制造困惑或激怒用户。诚然，我们不应假设老年人就是容易受骗的冤大头，但这毕竟是一个由科技巨头掌控的系统，它们奖励的是用户参与度，而非内容质量：对于那些拥有大量空闲时间却不知如何打发、且可能已经在与孤独或其他心理健康问题作斗争的人来说，那块发光的屏幕或许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当我向瓦希亚请教那个我屡屡听闻的“假期长辈刷屏”现象时，他鼓励我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是的，你只有在假期聚会时才会观察到这种现象，”他说，“但问题在于，其余时间你并不在他们身边。无论好坏，手机都是他们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你的到来，实际上才是对他们日常生活的打破。”

他主张，我们值得去思考：当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手机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它是否阻止了你深爱的亲人陷入抑郁？它是否为他们提供了一条连接周围世界的纽带？比起没有手机的生活，拥有口袋里或平板电脑上的那个世界，他们是否会感到更快乐？虽然算法使人类的自主权变得更加复杂，但有些人可能就是希望在自己的黄金岁月里，通过手机消费永无止境的娱乐内容。这又有什么好评判的呢？

这是一个混沌纷乱的难题。一方面，这些工具让一部分人保持与现实的连接；另一方面，它们又在模糊另一部分人对现实的认知界限。但是，年轻人与其急于下结论，不如利用这份关切来开启一场对话：放下手机，好好谈谈。

参考文献：

[1]www.pewresearch.org/short-reads/2019/06/18/americans-60-and-older-are-spending-more-time-in-front-of-their-screens-than-a-decade-ago/

[2]www.businessinsider.com/older-viewers-fuel-youtube-tv-growth-nielsen-data-2025-3

[3]talkerresearch.com/older-americans-screen-habits-mirror-younger-generations/

[4]abc7.com/post/surging-screen-time-psychologists-warn-rising-digital-dependence-among-older-adults/17248676/

[5]www.washingtonpost.com/wellness/2025/11/19/phone-computer-technology-use-cognition-benefit/

文/Charlie Warzel

译/tamiya2

校对/tim

原文/www.theatlantic.com/technology/2025/12/do-your-parents-have-screen-time-problem/685424/

本文基于创作共享协议（BY-NC），由tamiya2在利维坦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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