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给我转钱那天，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28 万。备注写的是 “添点”。
我知道那是他们的养老钱。我妈后来跟我说实话，说这笔钱是他们从 50 岁开始攒的，本来打算留着看病。她说完补了一句，说你爸不让说，你别提。
我把这 28 万收了。

2019 年，首付差 40 万。我和我老婆那会儿手上一共 50 多万，是工作七八年攒下来的，看着挺多，摊到一套房上，什么都不是。
那阵子我到处借钱，问了七八个人。有个大学同学跟我说了句实话，他说兄弟，我最多能借你 3 万，多了你也不该借，你这房子你自己算过没有。
我没算。我那时候不想算。
后来是我妈主动打的电话。她说你爸想问问，你那边差多少。
我说二十来万吧。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听见她跟我爸在说什么，声音很小。
第二天钱就到了。
房子是 2019 年 6 月买的。总价 240 万，首付 100 多万，剩下的 130 多万贷款。
装修的时候，我妈来看过一次。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说挺好，敞亮。
然后她从这个屋走到那个屋，一间一间看，摸了一下墙。
我记得她摸墙那个动作。她是怕墙是新刷的，还没干。
那一年他们没怎么花钱。我妈连牙坏了都拖着，说等过完年再说。我爸的老电动车电池不行了，换一块要 700 多，他一直没换，骑到半路没电就推回来。
过年我回去，塞给他们 2 万块钱。我妈不收，我说收着，我今年不错。
她收下了，塞在抽屉里。
后来我发现那个抽屉里还有别的钱，都是整整齐齐的，1 万、2 万地叠着。那抽屉是她的 “不动区”。
我心里堵了一下。
我知道我用掉的那 28 万，是从这种抽屉里出去的。
从去年开始，我每个月给他们转 2000。
这件事我做得有点刻意。我设成自动的，每月 12 号，一到日子就转出去，备注写生活费。
我没跟他们解释为什么要转。他们也没问。
有一回我妈在电话里说，你这钱不用给，我们退休金够花。
我说知道了。
下个月照样转。
今年清明回去，我在他们家翻药箱找创可贴，看见一张单子。
是体检报告。去年的，压在一摞旧报纸底下。
我打开看，别的没看懂，就看见一行字，建议进一步检查。后面画了个框，医生打了勾。
我拿着那张单子问我妈。
她说那个啊，医生说了不要紧的，说年纪大了都有点。
我说那你去查了吗。
她说没去，挂号排队太麻烦。
我把那张单子拿出来，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说你别那个脸色，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我说妈，我明天带你去。
她说不用不用，我下半年去。
后来我带她去了。做了一次增强 CT，11000 多。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是我付的。
结果是良性的。医生说要定期复查。
出来那天在医院门口，我妈坐着歇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了句：早知道就不查了，花这个钱。
我当时没说话。回去的路上我在车里想，这 11000 多，如果当初那 28 万还在他们手里，她大概两年前就自己来查了。
这些账，我没法跟我妈算。她也不会承认。
她只会说，买房子是正事。

今年过年，我舅问我一嘴，说房子现在涨了没有。
我说没涨，跌了点。
他说那你这房子买的……
我说我住着呢。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算过一笔账。那 28 万，如果留给他们，以他们的生活习惯，能花 10 年。这 10 年他们不用看谁的脸色，牙坏了就修，电池不行了就换，体检报告上打了勾就去查。
而现在，我每个月给他们 2000。一年 24000。要 12 年才能把这 28 万 “还” 回去。
12 年。我爸今年 68。
这个账我不敢往下算。
后来我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月存 2000，存在一个独立的账户里，不理财不用，名字就写 “家里”。这钱不到万不得已不动。我把它理解为，我在给自己攒一笔钱，好让我将来不至于在某个时刻发现，我连让我妈去看个病都要算计算计。
第二件，我跟我爸认真谈了一次。我跟他说，房子的事过去了，钱也花了，这个我认。但是以后你们的身体有任何事，第一时间跟我说，不许拖。
我爸说，行。
他答应得特别快。我知道他答应得快，是因为他心里其实一直觉得，这笔钱给我，是他们主动的，我不欠。
可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张过口。他那 28 万，是他把腰弯下去又直起来，一沓一沓攒的。
我后来有一次问他，说爸，那钱你后悔不后悔给我。
他说不后悔。
我说为啥。
他说，钱放着也就是个数，你有个家，我心里就踏实。
他说完就去倒水了，没再说别的。
我坐在那儿，忽然特别明白一件事。
他们给我的不是钱，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点底气。他们把这口气给了我，然后跟我说，我们不后悔。
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客厅朝南，冬天有太阳。
我妈第一次来的时候，在那儿坐着晒太阳，说这屋子好，暖和。
我每次坐在那个客厅里，看着太阳从地板这头移到那头，都会想起一句话 —— 这个亮堂，是用他们的老头乐、他们的牙、他们那张没去查的体检单换来的。

这个债我是还不清了。
我能做的，只有别让它再欠下去。
前两天我给他们打电话，我妈说家里换了新电池，还买了个新的电饭锅，说旧的那个不粘锅的涂层掉了。
她说得挺高兴。
我在电话这头说好，买好点的。
挂了电话，我把下个月要转的 2000，改成了 3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