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跟着“山神”巡山，我看见了森林防火最实在也最管用的办法。去房山之前，我在网上查了查任江飞。北京市先进工作者、森林防火工作先进个人、应急值守先进个人……头衔不少。见到真人，是在房山区森林防火中心的院子里。他比我想象的胖一些，走路不快，但一上山，整个人就换了副样子，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我在后面追得直喘。

他回头冲我乐：“你别看我胖点，但是爬山你可能还真比不过我。”这话我信。之前检查隔离带，他一天能走十多公里山路。房山区的山，他说他都走遍了，“每座山都走遍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山上的路，他走了三十一年

我们第一站去看林下可燃物清理和防火隔离带。站在一片割干净的山坡上，他蹲下去，扒拉了一下地面，说：“你看，这底下原来全是草木，现在割完了，火就烧不过来了。”去年全区清理林下可燃物四十五万亩，打隔离带二百二十万延长米。数字听着挺大，但站在那儿，你才明白这活儿是怎么一寸一寸干出来的。

路上我问了个挺外行的问题：“这山上的路都不太好走，您检查这些工作，每天得走多少路啊？”他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习惯了。后来我才知道，他1995年就进了上方山国家森林公园，从护林员干到科长、副主任，在这片林子里一守就是二十五年。2020年调到房山区园林绿化局，管全区的森林防火。三十一年，岗位在变，人一直在山上。

14万多座散坟、230多个山区村，房山防火难在哪？

房山的防火形势，听他讲完，我心里直发紧。山区面积大，林下可燃物载量大，林区跟村庄搅在一起，四百三十四个村里，山区占二百三十多个，散坟十四万多座，人口流动大，火险隐患多。他说，核心是管好“五把火”——祭祀火、农事火、旅游火、施工火、树线火。每一把火背后，都是一类人、一套办法、一份责任。

“五把火”里，祭祀火是重中之重。清明前后那半个月，他和同事们有一场硬仗要打——跟坟。十四万多座散坟，散在沟沟坎坎里，护林员一个个跟着祭祀的人，节假日全员停休。我跟着他去看散坟周边的清理，他指着那些坟包说：“每一个都得清理周边可燃物，清明压力最大。”语气里没有抱怨，倒像是在说一件必须干、也总能干成的事。

一个防火帽，是他从大兴安岭学来的

从林场出来，他拉着我直奔一处施工现场。近期有几处工程在林区施工，他隔三岔五就来看看。挖掘机、铲车正作业，他走近一台挖掘机，俯下身去检查排气管。我凑过去看，排气管后面扣着一个铁家伙。他直起身说：“你看，这个防火帽装上了。所有进入林区的大型机械，排气管后面必须扣一个防火帽。这是我们跟大兴安岭林区学的经验。”

我问这帽子管什么用。他说：“排气管排出的烟和火星，如果碰到可燃物，就可能引燃。尤其是春天，枯叶特别干，一点火星，一股风，就能着起来。”顿了一下，他又说，“曾经发生过，林区施工的时候，溅起来的火星引起了山火。”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分量。

回程路上，车开着开着，他突然扭头盯着窗外远处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片玉米地。他皱着眉说：“这是典型的林缘交界处，现在秸秆还没割掉，得赶紧让他们割掉，烧秸秆很容易引发山火。”那语气，像是看见自家院子里堆了干柴。

他的担心不是没来由的。2019年4月30日，于某在韩村河镇孤山口村西，用打火机点秸秆，不慎引燃周边杂草，造成森林火灾，被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任江飞说，当天明火扑灭后他上去看过，“心里特别不好受。水火无情，一点不假”。后来这个事被他们当成警示案例反复讲，跟老百姓宣传别带火上山，不烧纸、不烧荒、不扔烟头。“你少用一次火，林子就多一分安全。”

一棵树长几十年，烧掉只要几分钟。这话他讲过很多遍，我听着还是心里一沉。

一遍遍敲门贴海报，他说得让老百姓心里有根弦

我们进了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庄。车停在村委会门口，我问他进村干什么。他说：“我们做防火宣传必须要跟村里打好配合，因为村干部是对村里情况最了解的，比如哪家喜欢烧荒，是需要重点宣传的。”他跟村干部熟得很，聊了几句就往村民家里走。村民见了他也不见外，该说什么说什么。去小卖部贴宣传海报，老板也配合。一张单子、一句提醒，看着不起眼，他说，关键时刻可能就拦住了一把火。

“光靠我们这些人盯不过来，得让老百姓自己心里有根弦。”这根弦，就是一遍遍敲门、一遍遍讲，慢慢绷起来的。

“等我退休了，可以跟人说这条防火路是我修的，很自豪”

后来我们去了监控大厅，赶上一次联合应急演练。警报响，他联系应急局，应急局通知森林消防，消防队员随铃声跑出、登车，消防车驶出。他给我介绍，2020年森林防火体制改革后，房山区形成了“园林主管预防、应急主管扑救、公安配合执法”的格局。防火中心负责预防和早期火情处理，森林消防负责现场扑救。这里有122套高塔视频监控系统，覆盖全区86.1%的森林防火面积，还在建36个新监控点，建完覆盖率能到95%。防火期24小时双人值守。

他指着监控画面里霞云岭的一条路说：“你看这条路，是我们新建的防火公路。以前没有路，现在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它既是防火路，也是老百姓的出行路。”

最后我们站在山顶上，他给我指各个山头修的防火公路。风景确实好，我忍不住说：“这样的风景您是不是都看厌了？”他说：“看太多了，从当护林员时就是天天见树不见人。现在假期大家都喜欢往山上跑，放松身心，我假期从来不去山里，我就喜欢去海边这些地方。”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等我退休了，走到这儿，可以跟人说，这条路是我修的。我觉得挺自豪的。”

回城路上我一直在想，任江飞干的这些事，清理可燃物、打隔离带、查防火帽、跟坟、进村敲门、贴海报，没有一件是惊天动地的。但森林防火这件事，更多的时候就是防人，防的是“不会出事”的念头，防的是“就这一次”的侥幸。他把这些最实在的办法，一件一件干了三十一年。

车窗外山影往后退，我忽然觉得，那些山上新修的路、割干净的隔离带、扣着防火帽的挖掘机，都是他留下的字。一笔一画，写在房山的沟沟坎坎里。

来源：BRTV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记者 郭亚丽 魏然 ）

编辑：李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