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我爸一个月退休金 5200，我上个月回去，看见他在院里堆了一垛瓶子。
不是一堆，是一垛。整整齐齐码着，用绳子捆成捆，横着一层压一层。旁边还有纸壳子，压得平平整整，四个角都折进去了。
我姐先发现的。她打电话问我，说爸是不是缺钱，我说不知道，我问问。
我怎么问呢。总不能直接问，爸，你缺钱吗。他要是缺钱，他不会说。他要是不缺，他更不会说。
这事得从边上绕着来。
我先跟我妈说。我妈正在灶上蒸馒头，听完了，说：“你还不知道他。”
我说我知道，就是不知道他为啥。
我妈说，他捡了小半年了，每天早上出去遛弯，回来手里拎个袋子，袋子里装几个瓶子，一开始我以为是顺手带回来的，后来攒多了我才反应过来。
我说你劝劝他。
我妈说，我劝过，你猜他说啥。他说这不叫捡，这叫顺手。
我就在心里笑了一下。我爸一辈子都是这么说话的。你说他瘦了，他说我没瘦，是衣服大了。你说他吃药，他说我没吃药，就是每天吃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没睡懒觉，5 点半起了床。我爸已经在外头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手里拎一个白色的编织袋。我穿好鞋跟出去。
他看见我，说，你起这么早干嘛。
我说睡不着，跟你走走。
他说，那你走吧。
村里的路我熟，他往东走，我也往东。走了一段，我明白了他为什么老往东走，东边是村委会，村口有个小广场，早上人多，有几个老太太在那儿练太极，还有几个老头坐着说话。广场边上有一排垃圾桶，那种老式的绿色的，没有盖。
我爸走过去了，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他不着急，先跟人打招呼，说两句话，然后随随便便地往垃圾桶那边挪。挪到了，低头看一眼，弯下去，拿出一个瓶子，往袋子里放。整个过程十分自然，像顺手。
我站在七八米外看着。
那一瞬间我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捡不到，这个村里一天能捡的也就那么点。他每天早上出来一趟，能捡 3、5 个，最多 7、8 个。
一个塑料瓶，现在 1 毛钱一个。7、8 个就是 7、8 毛。
他退休金 5200。
后来我们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坐着，我给他买了瓶饮料。喝了半瓶，我说，爸，你那个瓶子，一个月能卖多少钱。
他说，卖不了多少。
我说大概多少。
他想了想，说上个月好像卖了 19 块。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点得意。
我说你缺钱？
他说不缺。
我说那为啥。
他把手里的瓶子摆正了一下，说，我这也不算捡。我早上出来走一走，腿脚活动了，看见有瓶子就带回来，也不费事。攒着攒着就有这么多了，扔了可惜。
我说那也不用卖，也不差这十几块钱。
他说，不卖更可惜。
我一时没话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事。我爸从来没缺过钱，退休前在镇上供销社上班，退了以后退休金一直在涨。他和妈两个人的钱够花，我每个月还给他们转点。
他为什么要做这个。
走的时候我在院里看见那垛瓶子，忽然注意到了另外一个东西。捆瓶子的绳子是打了死结的，捆得特别结实，横着绕好几圈，竖着再绕几圈。那个捆法我见过。
我小时候，我爸给我捆书，就是这么捆。
他那会儿在供销社，进进出出货多，包东西、捆东西是基本功。他捆出来的包四四方方，绳子勒得紧，拎起来颠几下都不散。
我忽然明白了一点。
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捡，是干活。
他这一辈子都在干这种活儿。清点、规整、捆扎、码放，东西要清清爽爽，该在哪就在哪。他退休以后没有这些事了，家里也没那么多东西需要他整理。
那垛瓶子，是他给自己找回来的活儿。
我那天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爸，你那个瓶子捆得挺好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是，几十年练的。
我姐后来又打电话问，说爸那边有事吗。
我说没事，他不缺钱。
我姐说那为啥还要捡。
我想了想，说，他就想有个事干。
我姐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随他吧。
后来我回去的次数多了，每次都能看见院子里多了点东西。有一次是一摞报纸，有一次是几个旧铁锅。都收拾得很干净，都码得整整齐齐。
上个月我回去，我爸跟我说，卖了一趟，21 块钱。
他把这几句话说得挺高兴，还问我要不要，说给我买包烟。
我说好。
他就从兜里掏钱，掏出来两张 10 块一张 1 块的，那两张 10 块有点软，不知道在兜里放了多久。
我接过来。他在旁边站着，看着我，脸上是一种很平常的、有点得意的表情。
我把钱装兜里，没花。
后来这 21 块钱一直在我钱包的夹层里放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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