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我不是去找那个东西的。中午做饭，我妈让我舀米，米装在一个白色塑料桶里，就是装过洗洁精又冲了好几遍的那种，桶盖歪着。我伸手进去，米是凉的，指尖往下挖，碰到一个塑料袋。我以为是干燥剂，或者什么忘了扔的旧东西，拎出来才看清楚是个超市袋子，扎了两道口，里面裹着一张纸，对折了三次。第一反应是存单，我还想着她怎么把钱藏这儿。打开才知道是医院的报告，上面很多术语我看不懂，但有一行字很明白：建议进一步检查。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妈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看见我手里那个塑料袋，脚步停了半秒，然后照常走到冰箱那边去，说，你翻那个干什么。我说这是什么时候的。她说九月。我说现在十二月。她没接话，从冰箱里拿出一棵白菜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水声很大，她冲了很久，那棵白菜其实没什么可冲的。我把纸摊在灶台上，一个字一个字看，上面写的是右肺上叶，磨玻璃结节，直径一点二厘米。我手里还攥着一把米，米从指缝里漏下去，掉在灶台上，我也没管。
她关了水，说，医生说了不要紧，观察观察。我说什么叫观察观察。她说就是过几个月再看看。我说那你看了吗。她说还没到时间。我当时心里有火，但那火发不出来，因为她站在水池边上，两只手湿着，很自然地在围裙上擦，好像我们在说一件跟谁都没关系的事。
那天下午我没走，等她睡午觉起来。她起来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说你不回去啊。我说我明天走。中间那两个小时我坐在客厅里，把这半年的事从头过了一遍。她瘦了，我上次回来就发现了，她说天热吃不下。她咳过，不重，就是那种清嗓子的咳，一天几次，我问过，她说是秋燥。有一回她说后背疼，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换了个枕头就好了，后来确实不说了，我也就没再问。这些事一件一件单看都不算什么，凑在一起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我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能听见她在里屋翻身，床板响一下。
晚饭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说，告诉你能怎么样。我说能带你去看。她说，看了又能怎么样。我把筷子放下了，她这才说下去。她说五年前陪一个姐妹去看过同样的病，那个姐妹查出来以后，两个月人就不行了。她说，不是病把人带走的，是心里那个东西把人带走的，她不想那么走。我听了以后跟她讲了很多，讲现在查出来早的都怎么处理，讲结节大部分是良性的，讲我同事他妈也是这个情况。我讲得很快，因为我自己心里也慌，话说得越多越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她一直听着，没打断我，等我说完了，她说，那你说去，我就去。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市里，挂号排队，又做了一遍CT。等结果那几天我们俩都不提这事，照常吃饭看电视。她看电视会问我这个人是谁，怎么没见过，我说是新演员。她说长得不好看。结果出来是良性，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半年一次。从医院出来她松了一口气，走了几步跟我说，这一趟花了不少钱吧。我说没多少。她说不该查。我说妈。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说气话。
这事过去一个多月了。上礼拜我回去，中午又是我舀米，手伸进去，又碰到一个塑料袋。我心里咯噔一下，拎出来，是个空袋子，什么都没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我妈在客厅喊我，说米够不够，不够她再去买一袋。我说够。我把那个空袋子重新埋回米里，把米抹平了。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小事，没跟任何人讲。她那张单子藏了三个月，我一个中午就翻出来了，说明她藏东西的水平并不高。她不是真的想瞒住我，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这辈子遇到难事都是这个办法，先不说，放着，看能不能自己过去。我小时候摔断过胳膊，她也是过了两天才带我去医院，因为头一天她觉得不要紧。这个毛病她一直没改，我大概也随她。
现在每次回去我都做两件事，翻一下米桶，翻一下她床头那个抽屉。她大概知道我在翻，没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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