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电话是晚上十点多打来的。邻居声音有点慌，说你妈在楼梯口坐着起不来，我打了120。我到现在还记得自己下床找车钥匙那会儿，手是抖的，摸了半天，钥匙一直在手里。
然后开始打电话。我姐接得很快，听完沉默了几秒，说我在外地，明天有个会走不开，我看看能不能买后天的高铁。我哥那边更直接，说最近手头紧，你先垫上，回头我想办法。
我当时没说什么。挂了电话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堵，不过气他们不出钱不出力倒谈不上，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堵，好像一件本来共同的事，忽然变成我一个人的事。
我也没什么资格指责谁。前年我爸住院那次，我在外地出差，也是我姐一个人跑前跑后。我在电话里说的是“我这边实在走不开”，跟我姐今天这句，语气几乎一样。人站在电话这头的时候，理由总是现成的，而且自己听着都觉得挺合理。
医院的日子很枯燥。陪护床窄，翻个身要小心，走廊的灯整夜亮着。凌晨护士来查房，喊“三床家属”，我一激灵坐起来。白天就是缴费、拿药、买饭、盯着吊瓶。护工问过一次价，我算了算，还是自己守着吧。这些活儿不难，就是碎，碎到一天下来好像什么也没干，人却累得不想说话。
隔壁床是个老太太，三个孩子轮着来，晚上总有一个守着。我妈看了两天，跟我说，你看人家。我说人家孩子多。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后来我发现，我妈其实什么都明白。我姐打电话来，她说你忙你的，别耽误工作。我哥打来，她说不用回来，我这好好的。挂了电话她会安静一会儿，然后问我，你哥最近是不是不太顺。
她们那辈人好像习惯了替孩子圆场。孩子多，顾不上细想谁亲谁远，能糊过去就糊过去。我心里不太是滋味，可也说不清是替她难受，还是替我们自己难受。
第五天我姐来了。拎了两大袋东西，水果、奶粉、还有个按摩的垫子。在病房待了一天半，把该洗的都洗了，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信封，说不够再跟我说。我哥是第七天到的，待了三个多小时，帮我抬我妈去做检查，中午请我在楼下吃了碗面。吃面的时候他没提钱的事，我也没提。
这些我都没跟我妈讲。她问起来，我说都挺好，姐来了，哥也来了。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
出院那天我去结账，队伍排得很长。前面一个中年男人在窗口反复核对单据，声音有点大。我站在他后面，忽然想到一件没什么用的事：等我们这代人也老了，躺在里面，我们的孩子在电话里会说什么。
这念头不好往深了想。我交了钱，拿了单子，回去扶我妈下楼。她走得慢，一级一级，手扶着栏杆。我说慢点，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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