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第十一个阿姨来的那天，我妈问了一句：又换人啊。我说是。她没再吭声，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个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不高兴，是懒得再记人名了。
3 年，11 个人，平均下来一个人干不到 4 个月。这数字说出来有点吓人，朋友听了头一句基本都是 “你们家是不是太难伺候”。我一开始还解释两句，后来就不解释了。因为这问题其实问到点上了。
得说清楚，不是每个阿姨都差。有个姓刘的，50 出头，手上有劲，给我妈翻身一只手就托得住，又快又稳。她在我家待了 7 个月，是最长的一个。走是因为儿媳妇生了，得回去带孩子。她走那天我妈哭了，我在旁边也没绷住。这种阿姨留不住，人家有自己的家。
也有干得不太行的。有个阿姨来 3 天，我妈后背就红了。我跟她说 2 小时翻一次身，她答应得挺痛快，转头就忘。你说她坏吗，也不见得。她心里同时装着别的事，刷手机，跟老乡视频，我都撞见过。人不是机器。可我妈也不是。
夜里其实是最难的。我妈一晚上要叫两三次，谁在跟前谁起来。头两年我和我姐轮着守，后来实在顶不住，才下决心请人。请人不是花钱买轻松，是花钱买个能睡整觉。
我妈以前是个特别讲究的人，头发一丝不乱，出门前必须照镜子。现在她一天里最体面的时候，是阿姨给她擦完脸那十几分钟，眼睛是亮的。我后来才想明白，我们请人，一半是照顾她身子，一半是想让她还能有点像个人样。
钱这事也挺实在。一个月 6000 多，加上纸尿裤、护理垫这些，比我一个人的工资还高。我姐出一半我出一半，为几百块也红过脸。说起来不体面，可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面试这事我后来摸出点门道。最开始我在意 “有没有经验”“干过几年”，问下来发现没什么用。真正该问的是别的 —— 上一个东家为什么不干了，晚上睡觉沉不沉，家里有没有人要你回去。这几句一问，很多事就露出来了。但也只是露出来，不代表能解决。中介那边换人倒快，打个电话第二天就推新的过来，可推过来的往往还是同一类。
换到第 5、6 个的时候，我自己变了。变挑剔，说话冲，一点小事就上火。有回一个阿姨把粥熬稠了，我甩了句 “我妈这个咽不下去”。说完自己愣住。我妈卧床以后吞咽不好，这我确实上心，可那个语气，跟我平常完全不是一个人。我发现长期照顾一个人，人是会被磨的。磨到后来，你对陌生人的耐心，比对自己亲妈还多。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就是这么回事。
还有个事我一直没琢磨明白。我们家给的工钱不算低，比附近几家都高一点，可还是留不住人。后来跟一个干了十几年的阿姨唠，她说：你们家活不重，就是太静了。我一听就懂了。我妈不爱说话，屋里没个响动，一天到晚就她一个人守着，闷。钱能补体力，补不了这个。
所以到第 10 个的时候我们换了思路。不找 “最好的”，找 “待得住的”。年纪大点没关系，话多点更好，能跟我妈唠两句闲篇的优先。现在有时候我故意晚回去半小时，让她们多待一会儿。
第 11 个现在还在，干了快 5 个月。她话多，爱讲她孙子的事，我妈躺着听，偶尔还应一声。
我不知道她能干多久。这种事没法保证。
那 10 个人教给我的，其实不是怎么挑人。是我妈躺在那儿，她要的不是一个 “合格”，是旁边有个人，让这屋子还有活气。
这话说得有点绕。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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