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我妈打电话来是一点多，我刚把碗洗完。她说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我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我说那视频吧。她那边停了两秒，说，那个我不会。
我教过她的。去年过年，坐在她旁边手把手教过一次，她当时说记住了。看来是没记住，也可能是记住了又忘。这两件事在她身上经常分不清。
我让她先把微信打开。她说打开了。我说找到我，点进去，右下角有个加号。她问，哪个加号。我说屏幕右下角，一个圈里头一个十字。她说没有十字，只有一个弯箭头。我说那是返回，你别按。她说，那我按了会不会坏。
这句话她问过很多遍。手机在她手里像个不太听话的东西，她怕弄疼它，也怕弄坏它，更怕它突然跳出一笔扣费。
我说不会坏，放心按。她按了一下，按到了旁边的语音，屏幕上冒出一串字，全是“啊啊啊”和“这个这个”。她吓了一跳，用手掌去擦屏幕，又滑到别的地方去了。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让她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她自己的手，我在这边看她怎么点。她的手指粗，指腹有点裂，指甲剪得很短。那个加号那么小一点，她戳了三次才戳中。
第一次接通，我屏幕上出现的是天花板，还有半盏灯。我说妈，镜头对着你自己。她“哦”了一声，把手机转过来，脸一下贴得特别近，只看见半个下巴和鼻子。我说你往后一点。她往后，又退得太远，人成了一个小点，坐在沙发中间，背景是那面挂了很多年的挂历。我说这样行。她说，这样能看清吗。
她听不太清我说话。手机贴到了耳朵边上，跟接电话一个姿势，手掌整个捂住下面的话筒。我说妈你把手松开。她说你说什么。我又说一遍。她把手机拿开一点，说，哎呀，这么麻烦。
中间有一回，她不知按到了什么，我这边就没声音了。她还在说，说楼下那家的孩子今年考上哪儿了，说隔壁王阿姨腿不好。说了大概两分钟，发现我这边没反应，以为断了，直接挂了。
我打回去，她接了，第一句是“是不是坏了”。
我说没坏，是你按了静音。她说我没按。我说屏幕上那个小喇叭，你点一下。她找了一会儿，说找到了，有个斜杠。我说对，点掉。
教到四点多，我有点急了。有那么一句，我说“就这么简单的事”。话出口就后悔，但也没收回。她在那头没吭声，过了会儿说，你忙你的吧，我自己琢磨琢磨。
然后她真去琢磨了。晚上我过去吃饭，看见电视柜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她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先点绿的，再点那个方的，红的不能按，按了就断了。底下还画了个方块，方块旁边一个叉。
她手机字体是我去年给调大的，调到最大以后界面全乱了，几个按钮跑到屏幕外面去，她更找不着。这事儿我一直没跟她说，也没调回来。
吃完饭我要走，她说你等会儿。然后把手机拿出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点，点得特别慢，中间还错了一次，退回去重来。我这边手机响了。
接通以后，她的脸在屏幕上，位置还是偏的，只露了半个额头和一只眼睛。她没说话，先笑了一下，然后问，通了吗。
我说通了。
她说，行，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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