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昨天下午我拖地，拖到他房门口，门没关严，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在改简历。这个画面，这一年我见过太多回了。
去年六月他毕业回来，行李箱搁在玄关，半个月没拆。我和他妈当时还挺高兴，孩子念了四年书，累，歇几天正常。谁知道这一歇，就歇到了今年。
我一开始是真急。楼道里碰见邻居，人家问一句“你儿子上班了吧”，我嘴上说在找呢快了，回头上楼，心里堵得慌。晚上吃饭我忍不住要说两句，他也不顶嘴，扒完饭回屋，门一关。那段时间家里闷得很，谁都不愿多说话。
过年走亲戚更难熬。一桌人，话题绕来绕去总能绕到孩子身上。他坐在那儿笑，筷子夹着菜，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很简短。回来的路上我们仨都没怎么说话。到家他先下车，我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他这一年好像瘦了点。
有回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听见他在打电话，像是同学，说面试又没过，声音压得很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回屋躺着，一晚上没睡踏实。
也吵过一次。我说了些重话，大概是“你到底想干什么”这类。他没反驳，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坐在电脑前。中午我给他端了碗面进去，他抬头说了句谢谢爸，我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屋里挂着大学时候的合影，一年了没换过。有次我进去送水果，看见屏幕上开着好几个招聘网站的页面，旁边一个文档，写着自我介绍，改得密密麻麻。
我以前总觉得，投简历不就是点几下鼠标的事，一天投二十份能有多难。后来他自己跟我讲，我才知道现在不少岗位要笔试、要测评、要录视频，还得面好几轮。一份简历改半天，投出去没回音是常事。他手机里有个表格，记着投了哪家、哪天投的、有没有下文，几十行，密密麻麻。我看了一眼，没吭声。
他这行我不懂，帮不上忙。我能做的就是少问两句。以前我一天问三遍“有消息没有”，现在改成隔几天问一次，有时候干脆不问，等他自己开口。
他妈比我会讲话。她给他留饭，问他最近忙啥，不催。有回她跟他说，你要是一时没定下来，先干点别的也行，别整天把自己关屋里。他想了想，说想先把手上那个证考下来，考完再说。
后来他接了个兼职，帮人做点图，钱不多。但出门的次数多了，吃饭时会讲两句外面的事，讲得也不多。我没再提“正经工作”这四个字。我发现我以前老把这词挂嘴上，其实挺伤人。
我十九岁进厂，那时候找工作靠人介绍，路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我也不好拿自己的经验去套他。我只看得出来，他没有躺平，只是节奏跟我们那会儿不同。他心里那点着急，大概不比我们少，只是不愿意说。
现在他还在投，我也还在等。说不着急是假的，可催也催不出结果。有时候我想，这一年对他未必是白待的。他学会了自己安排一整天，学会被拒了以后还能坐下来，再改一版简历。这些我年轻时没碰上过，值不值，我也不好替他算。
昨天晚上他出来倒水，跟我说，爸，有家让我下周一去复试。我说行，早点睡。就这么两句，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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