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我妈摔那一跤是在去年腊月。送到医院，人是醒的，右半边手脚不太听使唤，说话也含含糊糊。医生讲了很多，我记不住，就记住一句：往后得有人贴身看着。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门外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宿。走廊灯是白的，护工推着车过来过去。我脑子里转的不是别的，是明天这假我能不能请下来。
第二天有人问我，要不要找护工。我说多少钱。她说一天 260，管白天。我又问晚上呢。她说晚上另算，180。
我当时没算明白。过后才反应过来，260 加 180，一个月不是 6000，是 8000 多。
我们那儿不算大城市，医院里的行情大概就这样：一对一的，白天 200 到 280，夜里 150 到 200；一对多的便宜，一天 100 出头，可一个护工要看四五张床，铃响了不一定马上到，有些事得家属自己盯着。
我妈住了 23 天。这 23 天我请了个白班阿姨，姓周，57，老家在下面县里。干活利索，就是耳朵背，说话得凑近了。
找护工的路子，我摸出来三种：医院里常年蹲着的，中介介绍的，病友家属互相推的。中介要介绍费，有的收月工资三成，有的先交几百押金，说干满一个月退。我没敢图便宜，怕人到日子不来。
医院里的护工晚上就睡折叠床，摊在两张病床中间，一夜被叫起来好几趟。我半夜醒过两回，看见她们搬个小凳坐在床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这钱挣得不轻。
周阿姨干到第 10 天，跟我说想歇一天。我说行。那天我才知道，护工也是要休息的，可我妈不会因为我歇一天就不用管。我自己顶了一天，晚上腰直不起来，躺下的时候想，这活儿真不是谁都能干。
出院以后更难。医院里好歹有护士，回家全是我。
住家护工我问了七八个。我们这边，能伺候半自理老人的，一个月 5500 到 7000，全瘫的 7000 往上，包吃包住。听着好像比医院便宜，其实不。她要住一间房，用水用电，过年过节给个红包，都是钱。有个阿姨开口要 8000，说之前在省城做，那边 12000。我信。我在网上看过，一线城市全瘫老人的住家护工，8000 到 12000 是常态，会伺候带管子病人的还要另加。
钱只是一头。纸尿裤、护理垫、湿巾，一个月 300、400，赶上拉肚子翻倍。床也得换，我在二手平台上淘了个护理床，1200，运费 200。这些零碎我没算过，等记了一个月的账，自己吓了一跳。
另一头是我自己的班。我请了 2 个月事假，工资打折，年底那笔也没了。我哥在外地，一个月打 3000 过来，不多，可我知道他也不宽裕。这种事最怕一个人扛，扛 2 个月还行，扛 2 年人就散了。我们兄妹俩后来商量了个笨办法，钱他多出，人我多出，谁也别嫌谁。
跟护工相处，我一开始不会。总觉得钱给了，就得按我的来。有回周阿姨给我妈擦身子，擦一半停了，说 “你妈今天不高兴”。我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这种东西教不了，是干久了的人身上自带的。后来我改了，进门先问她吃没吃饭，她家里有事我尽量搭把手。她在我家待了 7 个月，走是因为老伴身体不行了。走前给我留了张纸，几点翻身、几点喂水、我妈爱听哪个台，写了两页。后来我又换过一个，干了 3 天就走了，说我妈夜里闹。那 3 天我等于把流程重新教了一遍，血压都上来了。
现在我妈稳一些了，白天有个阿姨来，夜里我自己。每个月那笔钱划出去的时候，我还是会心疼一下。也就一下。
有人问过我值不值。我觉得这话问得不对。不是值不值，是没得选。真要说学到点什么，就是趁老人还能自己走动的时候，多陪一会儿，少吵两句。别的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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