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那天下午我在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没接。散会一看，两个未接来电，我妈一个，我老婆一个。
我妈说的是我爸。早上起夜摔了一跤，人清醒，腿动不了，已经往医院送了。我老婆说的是她爸。老爷子这阵子老说胸口发闷，她上午请了半天假带他去查，医生看完单子，直接让办住院。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脑子空了几秒。知道有事要来了，但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事。
头一晚就这么分开了。我在西边这家，她在东边那家，打车十几分钟的路。陪护椅是能拉开的那种，拉直了不到 1.8 米，中间一条缝，翻身的时候硌腰。我那晚睡了 3 个多小时，醒了四五回。护士进来量体温、换液、核对姓名，每次都得把人叫醒。后来我学乖了，她一开口我就报，报完接着闭眼。
我爸这人要面子。腿摔了之后，最难受的不是疼，是要人扶着去厕所。第一次他憋了快一个小时，没好意思说，等我看出他脸色不对，他才含含糊糊讲出来。我扶他起身，他一只手死死按着我肩膀。人老了，劲儿全在手上。
那边我老婆更折腾。她爸的检查一项接一项，排队、交费、拿单子、签字，全靠她一个人跑。她发微信永远一句话：“排到下午了。”“还得等结果。”“我爸不肯吃饭。”
交押金那天我排了 40 分钟队。前面一个大哥在跟窗口的人掰扯报销比例，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被保安劝走。轮到我，里面报了个数，我扫码，输密码，手有点抖。不是心疼钱，是那种突然被推到台前的感觉，好像从这一刻起，事情就正式了。
第二天我们碰了个头，商量出个笨办法。早上她过来替我 2 个钟头，我回家洗澡睡一觉；中午我换她，她回去；晚上她再来。说起来挺顺，头两天照样乱。我忘了带充电器，她忘了带老爷子的用药清单，来回跑了两趟。
第 4 天我在走廊上跟她打电话，说着说着嗓门就大了。为什么大，现在真想不起来，大概就是她说 “你那边能不能快一点”，我回 “我这边也得等”。挂了电话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挺没劲。她累，我也累，这种时候谁说话都不会好听。晚上她发来一张照片，她爸靠在床头喝粥，配了一句 “今天吃了半碗”。我回了个 “好”。
隔壁床是个 70 多岁的老太太，住了快半个月。有天中午她女儿送来半个西瓜，老太太非要分我们一块，说医院里吃不下饭，吃点凉的舒服。我推了两次没推掉。
护工阿姨看我笨手笨脚，教我怎么给人翻身，怎么垫枕头不压着伤口。她说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两个人守两个老人，最难的是头一个星期，撑过去就好了。我当时没太信。
我爸有天忽然问，亲家那边怎么样了。我说挺好。他 “哦” 了一声，过一会儿又补一句，让他别操心我。
第 7 天，我爸能拄着拐下地走两步了。我老婆那边，几项检查陆续出来，医生说暂时没大问题，先观察。她打电话来说 “没事”，就两个字，我端着餐盘在打饭窗口站了会儿。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门口的小店吃了碗面。谁也没说话。吃完她说，明天我早点来。
现在两个老人都回家养着了。回头看那十来天，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累，就是琐碎。可我记住了几件事：我爸第一次自己走到厕所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老婆说 “没事” 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夫妻两个在这种时候，其实不用讲什么体谅的话。她把我的班接了，我把她的班顶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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