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海远那天买酒，是想给专案组正式启动庆祝一下。他把那瓶酒拎回家，倒了半杯，电视没关，饭也吃完了，人就这么歪在沙发上没了动静。尸检报告翻出来，血液里有强效凝血成分，杯子里也有。表面是突发心梗，实际上是酒里被人掺了药。

后来这杯酒的来路被一点点捋清：程天豹安排周海洋的同乡强礼彪在路上故意跟章海远搭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另一边让手下阿华悄悄把自行车上的酒给调换了。而要精准使出这个法子，前提是动手的人必须清楚章海远身上有高血压、心脏病。赵金铭当时说起这件事，只单独跟沈启光、罗鹏两个人讲过，消息范围小得可怜，结果前脚刚说完，第二天章海远就出事。

章海远这个人，在《谷雨》前十几集里几乎是所有人眼里的头号内鬼。他拦着欧阳煦查东乐庄园，理由是水太深；他还在开篇把欧阳煦停过职，中止了明显存疑的调查。直到章海远死了，他女儿递出一个磨毛的小本子，里面夹着东乐庄园的举报信和高级会员消费记录，一张卡五十万起，后页写着一行字：引蛇出洞，注意内鬼。

欧阳煦这才反应过来，师父拦他，是怕他一头撞进网里出不来。从林家村回来，章海远只交代过一句：别打局里电话，去报刊亭，打那台红色座机。他知道线已经脏了。现在往前翻，程天豹当年非要杀掉章海远，原因有三层。

第一层，章海远手上有东乐庄园的犯罪证据，而且他已经猜到了沈启光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章海远是春江税务稽查大队长，谷雨行动启动后，他作为直接指挥之一，暗中配合欧阳煦调查东乐庄园骗税案，也是第一个发现税务局和公安局有内鬼的人。他查东乐庄园的账：港资牌子，红酒文旅餐饮全开，年纳税不如中型超市，进项票全是外地空壳公司。这样的一个人活着一口气，东乐和沈启光头上就一直悬着一把刀。

第二层，章海远占着税务稽查大队队长的位置。曹亦新想要入驻春江，就必须在税务局里安排一个自己人。章海远如果不死，肖玉进便无法坐到稽查队队长的位置上5。这条线在后来完全兑现：肖玉进接替章海远坐上了稽查队队长之位，早就被人用美人计拿下，一直在给周海洋通风报信、背刺欧阳煦。

第三层，也是最隐蔽的一层。章海远一死，欧阳煦在税务局里就没有了靠山。三年前的布局，是从调人开始的。先是公安这一头，李阿红被严平安开枪击毙那件事之后，沈启光抓住严平安开枪的把柄，把严平安从刑警科调到户籍科去。一个刑警，因为开枪保护人，丢了自己的职业。严平安猜到沈启光是曹亦新的保护伞，明白留在系统里也没什么意义，干脆脱下警服辞职回家。

他后来自己开了一家服装厂，跟周海洋有了业务往来，手里却攥着林家最要命的票据证据。然后是税务这一头。肖玉进那边要对付欧阳煦，直接让王宙接替了欧阳煦检查科科长的位置，然后把欧阳煦调到春江市进新区第三税务所当所长。调任公布的时候，欧阳煦看了下台上的赵金铭，瞬间明白，这是有人不想让他再插手骗税的案件。

税务局里所有人都知道，检查科科长这个位置只有欧阳煦才能胜任，可肖玉进偏偏让王宙顶替了他。这一手安排其实算得很细。一来，是给曹亦新铺路，拿掉欧阳煦的办案权；二来，王宙为人稳重，安排他上位不容易引人怀疑；三来，是因为王宙的徒弟蒋洪亮是肖玉进的人。

肖玉进明面上是换一个好管控的负责人，暗地里是借着王宙，把蒋洪亮这个眼线放到案子中心去，时时刻刻盯着稽查动向，保护犯罪链条。王宙坐上代理科长之后，蒋洪亮离欧阳煦留下的那些案头材料、行动节奏、人员安排，就比之前近了一大步。曹亦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欧阳煦从“能拍板的人”变成“只能建议的人”，再把王宙推上去，而王宙身边坐着蒋洪亮。

这种怀疑一旦散开，杀伤力不在于欧阳煦丢了什么具体的东西，而在于所有人都会开始想，王宙到底知不知道。肖玉进坐在稽查队队长的位置上，等于把整支稽查队的动向摆在了对面眼前。欧阳煦下一步往哪走、会先查到哪一家、会从哪个账户下手，都可能提前变成对面手里的牌。

有一个细节最能说明这条线通到了什么程度。欧阳煦带人去商贸城查账，部署、时间、分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结果一个暗号传过去，整栋楼里的空壳商户撤得干干净净，等人到场，只剩搬空的铺面和来不及清理的零星痕迹。肖玉进坐在那个位置上，恰好是能接触到行动方向、又不会被第一时间怀疑的人。

把这两头放在一起看，曹亦新三年前的布局就露出来了：公安这边按掉严平安，税务这边按掉欧阳煦，章海远这条命就是整盘棋的第一刀。曹亦新是谁？他是市委书记曹正清的儿子，从北京来的，绿埜集团的老板。他到春江不是来给李阿红当保护伞的，他是来吞李阿红生意的，而且明确表示“用什么人他来决定”。

周海洋成为曹亦新绿埜集团入驻春江的白手套后，在沈启光和肖玉进的通风报信、阻挠办案下，很快吞掉了林家的产业。李阿红被周海洋设局害死，二叔公和三叔公也被周海洋送去加拿大养老，祖祖辈辈捞偏财的林家就此覆灭。林家倒了，曹亦新唯一的阻力就只剩严平安和欧阳煦这两个人。所以章海远的死不是一次单纯的灭口，它同时拆掉了欧阳煦头上那把伞，腾出了稽查队队长的位子，堵住了东乐庄园最大的一个证据出口。

程天豹当年点头让阿华换掉那瓶酒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这一手打得漂亮：除掉专案组的领头人，打乱整个调查节奏，还顺手拿这件事绑住了周海洋，让周海洋彻底没有退路。他还给强礼彪准备了一套新房子当报酬，强礼彪拿到好处，半点不觉得自己手上沾了人命。

等到周海洋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严平安找到周海洋问章海远的死因，严平安前脚刚走，周海洋后脚就把强礼彪轰出了春江，给了钱，封了口，让他回老家躲着。在这之前，周海洋只当程天豹让强礼彪去干了桩见不得光的事，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没往深处想。章海远死那晚，电视还开着，遥控器攥在手里，半杯酒没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