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靖边县有一座白色的古城，叫统万城，一千六百多年前由大夏国修建。城墙用石灰、黏土和沙子夯成，坚硬到能磨刀。后来风沙一年年压过来，城里的人走了，古城被黄沙埋了好几百年。

如今站在城墙上往外看，四周已经是成片的树林和草地。

人类和沙漠打了几千年交道，大多数时候都是人在后退。统万城的命运，在世界上很多干旱地区都发生过。中国这几十年反着来，让沙子往后退。

一些外国观察者看了直呼不合常理，被国内网友概括成“反人类操作”。第一个被拿下的是统万城所在的毛乌素沙地，现在轮到了库布其沙漠。

“反人类”在这里不是骂人的话，意思是这件事违背了人们对沙漠的老经验。

毛乌素过去流沙南侵，埋农田、压房屋，靠的是几代人一棵棵种树，一格格扎草方格。陕西境内的沙化土地治理率已经超过九成，大片流动沙丘被植被固定。它算是“第一个”。

但毛乌素是沙地，底下有水，草本来就容易长。库布其不一样，它是真正的沙漠，沙丘高，雨水少，过去当地人叫它“死亡之海”。这片沙漠横在黄河“几字弯”南岸，面积约1.86万平方公里，风一刮，沙子能直接进黄河，也能飘到京津一带。

能在库布其做成，才真正说服人。

库布其的变化有联合国的账本作证。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早些年把这里定为“全球沙漠生态经济示范区”，后来又发布专门的生态财富评估报告：库布其已治理6000多平方公里，大约占沙漠面积三分之一，生态价值超过5000亿元，带动十万多人摆脱贫困。

“消灭沙漠”这个提法要打个折扣。库布其不会变成森林，也不需要变成森林。治理的目标是把会跑的沙子固定住，让沙漠慢慢变回草原的样子。

流动沙丘不再乱跑，风沙不再往外扑，“消灭”的其实是沙漠的破坏力。

为什么别的地方很难复制？关键不在树种，在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路。沙漠里没有路，树苗、水和人都进不去，治沙只能在边上打转。

库布其修通了一条一百多公里的穿沙公路，从沙漠腹地穿过，治沙队伍才能往深处推进。之后又修了多条通道，把整片沙漠切成几块，一块一块地治。

第二样是便宜好用的土办法。草方格最早是在宁夏沙坡头为保护包兰铁路琢磨出来的，用麦草扎成一米见方的格子，沙子就被“锁”在格子里。库布其又摸索出水冲种植：用水枪在沙里冲出深孔，把苗插进去，十几秒就能栽一棵，省力，活得也多。

第三样最要紧，是钱。光靠财政拨款种树，种完就没人管，树死了白干。库布其种甘草，根扎得深能固沙，挖出来又能卖钱。

种的人有收入，才愿意一年年守着。

光伏板把这笔账算得更大了。沙漠里阳光足，土地便宜，板子一铺，能挡风、遮阴、减少水分蒸发，板下的草就长起来了。

草长高了，挡住了板子，干脆放羊进去吃。青海塔拉滩的光伏园就是这样养出了有名的“光伏羊”，这套模式在库布其也用上了。

鄂尔多斯在库布其规划了总规模1600万千瓦的新能源基地，三峡集团在这里建成的光伏治沙项目已经发电。过去治沙是花钱的活儿，现在沙漠能往外送电。一边是生态，一边是能源，两头都划算，这事才能长久做下去。

沙漠里种东西，最缺的是水。国内科研人员研究黄土高原时就发现，植被恢复已经接近当地降水能养活的上限。所以现在的原则叫“以水定绿”：水够的地方种树，水少的种灌木，再少的就种草，不跟老天硬拼。

非洲的例子可以拿来对照。萨赫勒地区的“绿色长城”计划要横跨十几个国家种出一条林带，起步比库布其晚不了多少，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几年前发布的评估显示，核心区完成的面积只有目标的百分之几。资金断断续续，种下的树缺人照看，成活率上不去。

差别就在持续性。库布其一干几十年，路、技术、产业、人都跟上了，治沙成了能养家的营生。

库布其也不是单打独斗。三北工程正在打三场硬仗：黄河“几字弯”攻坚战，科尔沁、浑善达克沙地歼灭战，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毛乌素和库布其都在“几字弯”这条战线上。

2024年底，塔克拉玛干沙漠外围一条3046公里长的绿色阻沙带全线合龙，中国最大的沙漠被围了起来。它不会消失，但再想往外扩张就难了。

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三大战役还在推进。联合国把2026年定为“国际牧场和牧民年”，和库布其“沙漠草原化”的方向正好对得上。

今年的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缔约方大会由邻国蒙古国主办，蒙古国正推进“十亿棵树”计划，吹向中国北方的沙尘有不少就来自那里。治沙早就不是一个国家关起门来的事。

库布其剩下的，大多是最难啃的高大流动沙丘，缺水的老问题也还在，接下来的路比前些年更难走。

统万城当年是被沙子赶走的人留下的空城。如今它被绿色包围，成了反着来的那个证据。下一个被写进这份名单的，大概率就是库布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