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10月14日晚，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国际演艺大会开幕推荐演出——新杂技肢体舞蹈剧场《引力之绊》在上海兰心大戏院正式亮相。《引力之绊》表现的爱情、欲望、时间和都市生活压力，并不是陌生的题材。它的特别之处，在于没有满足于把这些经验如实搬到舞台上，而是通过杂技和身体改变了表现人物关系的方式。从现实出发，又通过杂技超越现实的表达，是《引力之绊》最值得回味的地方。
杂技编演成剧，始终面对着“技”与“剧”如何真正结合的问题。
传统杂技以身体技巧为基本表现手段，一个动作的难度、惊险程度和完成质量，本身就是重要的观看内容。戏剧的重心却在人物行动和关系变化上，人物在具体情境中作出选择，故事也随着这些行动逐渐展开。
如果两种艺术语言只是并置，故事很容易沦为节目之间的串联，人物的存在只是为技巧寻找一个理由；如果为了叙事而削弱杂技自身的身体魅力，又可能失去杂技剧最独特的艺术优势。
《引力之绊》剧照
《引力之绊》没有把这个问题简单地理解为“给杂技加一个故事”。
作品选择校园初恋、浪漫求婚、都市诱惑以及生活压力之下逐渐出现的情感裂痕等片段，以当代年轻人熟悉的生活经验为基础，表现人与人之间的相遇、靠近和分离。故事并不追求离奇，也没有刻意制造极端冲突，舞台上的人物未必对应某一个具体的年轻人，却很容易让观众联想到自己或身边人的情感经历。
这些现实生活中的经验并没有完全按照现实主义的方式呈现。爱情中的吸引、依赖和占有，关系发生变化后的疏离、挣脱与留恋，都是现实存在却难以具象化的东西。人们可以解释一段关系，却很难准确说出两个人为什么彼此靠近，又为什么在感情已经发生变化之后仍然难以真正离开。有时彼此渐行渐远，却依然受到过去的牵引；有时明知关系已经无法回到从前，却仍然停留在其中。情感关系的复杂之处，往往并不完全遵循可以被清楚说明的因果逻辑。
《引力之绊》剧照
《引力之绊》剧照
托举、旋转、失衡、悬置、拉扯，这些超出日常生活尺度的杂技动作，恰好给这种难以言说的关系提供了另一种表达。
托举中的身体关系可以让人感受到依赖，失衡可能意味着原有关系的松动，彼此之间的拉扯则把靠近与挣脱同时呈现在舞台上。这里并不需要为每一个动作寻找确定的象征含义，重要的是，演员的身体已经成为人物关系的一部分。演员完成动作的同时，也处于某种情感状态之中，身体的支撑、失重和牵引都与人物的处境发生联系。
舞台上的身体显然已经脱离了日常行动的尺度，人物却没有脱离现实的情感处境。观众看到的动作在现实生活中未必可能发生，却能够从这些非常的身体状态中认出熟悉的情感。这种现实经验与超常身体之间的张力，构成了《引力之绊》颇具特色的超写实感，也为作品带来一层略带魔幻意味的色彩。
《引力之绊》剧照
《引力之绊》剧照
杂技的技术难度和视觉冲击仍然存在，但整场演出很少让人产生“故事停下来，看一个杂技节目”的感觉。技巧没有游离于人物之外，而是在人物关系的变化中展开。
贯穿全剧的“引力观察者”，让这种看不见的力量获得了具体的形象。他始终游离于具体人物和故事之外，却不断出现在人物关系发生变化的时刻，仿佛只是观察，又似乎始终参与着人物命运的流动。这个人物很难用一个明确的现实身份去界定，与其说他是故事中的某个人物，不如说更接近一种命运的化身。人与人的相遇、靠近和分离，看似源于个人选择，却常常受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影响。校园时期的相遇、恋爱中的承诺，以及进入都市以后受到现实压力影响的亲密关系，都在这种“引力”之中展开。
“引力观察者”的存在，使标题中的“引力”不再只是抽象概念，而成为贯穿全剧的一种潜在力量。
舞台上的机械装置“瓦里”也参与了这种关系的表达。它不仅具有视觉效果，还与演员的身体发生关系，不断改变人物的运动方式以及人物所处的空间。机械的运行、身体的移动和人物之间的关系被置于同一个舞台结构之中，使空间本身也具有了某种压力和牵引。
《引力之绊》剧照
《引力之绊》剧照
最后，多对情侣同时出现在机械床上，不同的人物关系汇聚于同一空间，形成一个具有象征意味的整体画面。每一对人物都有自己的情感经历，当他们同时置身于机械装置之中，又仿佛共同受到某种无法摆脱的力量影响。
这一场面在视觉上是成立的，只是从全剧的节奏来看，结尾还可以适当收得更利落一些。此前人物关系和情感已经积累到相当的程度，观众对于“牵引”与“束缚”也已经形成自己的理解。如果减少一些重复性的停留，让画面在张力较为充分的时候结束，留下的余韵或许会更强。对于这样一部表现无形力量的作品，有些东西也未必需要完全说尽。让人物停留在某一种未完成的关系之中，让那种无形的“引力”延续到观众的感受里，或许更符合这部作品的气质。
《引力之绊》表现的爱情、欲望、时间和都市生活压力，并不是陌生的题材。它的特别之处，在于没有满足于把这些经验如实搬到舞台上，而是通过杂技和身体改变了表现人物关系的方式。
现实中的情感没有固定的外在形状，却持续作用于人的身体和行动；杂技则将这种作用转化为舞台上真实发生的运动。托举、失衡、旋转和牵引的身体语言，不再只是“演员能够做到什么”的技巧展示，也成为人物关系变化的一个组成部分。
《引力之绊》剧照
杂技剧当然需要故事，但故事并不是杂技技巧的外部包装。当身体真正进入人物和情感，技巧所带来的视觉震撼也会获得戏剧的力量。观众看到演员完成高难度动作，同时也会从身体技艺之中，感受到人物所处的关系状态。当“引力”不再只是标题中的抽象概念，而成为舞台上身体之间真实发生的牵引，那些超越日常经验的动作，反而让现实生活中最难说清的情感获得了形状。
这种从现实出发，又通过杂技超越现实的表达，是《引力之绊》最值得回味的地方。
（作者张婷婷，上海大学音乐学院教授）
张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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