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陋巷少年王

文/蔡科明

斗鸡王

斗鸡王姓万，名京生，父母在京城部队里，都是当大官的，他出生在京城，现在和外婆一起生活，住在巷子中间一个大杂院里。外婆年纪大了，根本管不了他，他就象脱僵的野马，要怎么玩就怎么玩，要怎么野就怎么野，他顽皮的名声大得惊人，小城几乎没人不知道万京生这个名字

万京生有三件宝贝，铁环、弹弓、望远镜。铁环是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圆环，亮闪闪、圆滚滚，用一银勾套住在地上滚，大街小巷的滚，啷啷啷响声震耳，所到之处大伢子、小伢子都躲到一边，狗猫更是瑟瑟发抖，回避不及就挨一银勾，头破肉绽少不了。弹弓是钢筋、牛皮筋做的，射程特别远，他日夜苦练，几乎指哪儿打哪儿，窗玻璃、路灯中弹最多。望远镜是个老物件，传家之宝，爷爷的爷爷从洋人手里缴获的战利品，单筒，两三里远的东西、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天，万京生带着三件宝贝在外婆唠叨声中出了门，铁环在地下滚着，从巷子里滚到大街上，又一路往东门外滚，那里有一空旷的地儿，是民兵训练场，出操、队列、打靶都在那儿，他要到那儿滚铁环，地方大，转大圈子，特别爽。刚出东门，他隐隐觉得民兵训练场有不少人，聚集在那儿不知干嘛。迅速把铁环勾住，不滚了，停在那儿，放下铁环，掏出单筒望远镜，哎，都是半大伢子，在那儿格斗什么的。他原本想掏弹弓骚扰一下，妈的，玩什么啊，咋不带我一个。想想没意思，还是到那边看看再说吧。便收起望远镜，啷啷啷，又滚起铁环，越滚越快，象脚踩风火轮，一眨眼就滚到了民兵训练场。

这儿全是伢子，初中以上的伢子，万京生眼睛扫了一遍，一大半认识，熟人，都是小城有点名气的角儿，不是小痞子就是小混混，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场上人一个个收住一条腿，用两只手紧紧抱着，另一条腿金鸡独立，捉对厮拼，用收起的那条腿撞击对方，你撞我一下，我还你一下，你来我往，来来往往，有人被撞倒了，后仰栽下去，也有人一条腿撑不住了，脸憋得通红，终于放下腿认输。这就是斗鸡，万京生当然知道这种游戏，不过，这么多人、这样的场面还是头一回看到。

民兵训练场上，败下阵的退到旁边，剩下都是胜利者，斗鸡勇士，还剩十多个，他们骄傲的保持金鸡独立姿势，或站、或蹦着，用眼情四处搜寻对手。万京生早就按捺不住，甩掉铁环，收起一条腿，用另一条腿蹦着，猛地朝场中间冲去，他本来就有一身蛮力，加之场上勇士体力耗掉了，他象高山上扑下来的野鸡，只一会儿，就把场上骄傲的金鸡们冲了个七零八落，跌的跌，倒的倒，有几个硬撑着跟他碰了碰，都被他凶狠的冲倒了，最后只剩一个，墩墩实实，象个土墩子，看他一蹦一跳冲过来，连碰也没碰到，仰身倒地，睡在地下动都不动。他成了唯一胜利者，成了斗鸡王，明眼人看得出来，这里面掺了水，那个土墩子有实力，能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不过，看到他就不想硬碰了，这样家庭背景的主不敢惹，惹了就是一身屎，洗都洗不掉，斗鸡王这顶桂冠给他也罢。

鸽子王

他的名字叫芮和成，小名小成子，大家都喊他小成子，说他是鸽子王，名符其实，他家院子里、墙上都是鸽子笼，里面鸽子各式各样，熏白、瓦灰、铁青，什么品种都有，咕噜咕噜鸽子的叫声，整条巷子都听得到。但是，当时他没有鸽子王这个头衔，就是一个普通养鸽子的，小成子。

小成子是一对野鸽子起家的，亲戚送的，给他玩的。他当真了，入心了，把那对野鸽子当成宝贝，用木条打了鸽笼，铺了厚厚的棉垫，喂它们鸡蛋黄、细米，把自己喝茶的杯子给它们喂水，野鸽子刚到他家还很小，翅膀上羽毛很短，飞不高，只过了两三个月，野鸽子就长得油光水滑，绿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小成子打开鸽笼让它们飞，飞到屋项上，蹲在檐头不飞了，过了一会儿又扑楞楞飞回笼子，它们有家了，不想到外边野。

鸽子恋家，成天守在鸽笼里不是个事，小成子便把它们带出去放飞，先是在巷子周围放，石头桥上、人民公园，两只鸽子一只手抓一只，一齐松开，不一会儿就飞回家了。看它们这样灵珑，小成子胆子大起来，把它们带到东郊，甚至运河西的湖边、滩地，放出去以后，鸽子飞得高高的，打着圈圈，又往城里飞去，没等他到家，它们已经蹲在屋脊上，瞪着眼睛等他了。

小成子家的鸽子越来越多，那对野鸽子从运西飞回家时，常带回来一只、两只，后来的也把这儿当家，撵它们走都不走，只好增加鸽笼子，喂的食倒没增加多少，这些鸽子每天都要飞出去一回，在湖边、滩地找虫子吃，吃饱了才回来。母鸽子会生鸽蛋，小成子把鸽蛋捂成小鸽子，慢慢又长大了，他家鸽子成群结队，成了个鸽子大家族，光是院子里、笼子里鸽屎每天要清理大半天。

那么多鸽子，还有鸽蛋，金贵呢，是一大笔财富，小成子没有把它们当成私有财产，更没有用来换钱换物，就那样日复一日精心养着，是个乐趣吧，他非常大方，巷子里不管哪家小孩喜欢鸽子，他都会送一对，还送鸽食，教小孩怎么养鸽子。有人家媳妇生孩子，都要送鸽蛋做营养品，前院老爹爹在医院做手术，开了大刀，他思来想去，狠了狠心，把那对已经老得飞不动的野鸽子送过去，给老爹爹煨汤滋补身子。不过，他脾气有点倔，不投眼，不对脾气的人总不给面子。有一回，街道办陆主任突然跑到他家，跟他要一对熏白，身上羽毛全是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那一对。陆主任口气很硬，不给不行那种，他却没买帐，只顾扫鸽屎、擦鸽笼，没有理睬。陆主任讨了个没趣，悻悻走了，没过多少日子卫生检查，一帮人要砸了他家鸽笼、放掉鸽子，小成子当然不答应，双方纠缠、闹腾了很久，巷子里的人都惊动了，前院老爹爹拄着拐棍走过来，对那帮人说：哪个敢动一根鸽毛，老子就用拐棍砸烂脑壳子，这才给他解了围，保住了那群鸽子。不过他也把陆主任得罪死了，后来想进街道小厂门都没有，只好呆在家里养鸽子、放鸽子，做那个逍遥的鸽子王。

捞鱼王

捞鱼王姓佘，具体叫什么名字，不是日子久忘记了，是根本不知道，好象大家都喊他小佘子。他家住在巷子头小河边，说真的，他的确有一身本事，爬树掏鸟蛋，赤溜一会儿就上了树，再高的鸟窝也难不住，总能把捂热的鸟蛋一个一个掏出来。捉螃蟹更神了，从河边走一遭，哪个洞外面有螃蟹屎，一眼就看得出来，细细铅丝勾子伸进去，螃蟹就拽出来了。更绝的是，小城曲曲弯弯的河里有鱼，鲹条、鲫鱼都有，鱼还真不少，不过，大家只是看着鱼在水中游来游去，没有谁能抓得住捞得着，小佘子拿着自制三角网，身上拐一小鱼篓，赤着双脚下河，一边迅捷蹚水往前走，一边用竹条把鱼朝网里赶，就这么蹚着，就这么下网、起网，用不了多久，小鱼篓里就活蹦乱跳，盛满大鱼、小鱼，在河里嬉戏的孩子们都看呆了，捞鱼王，他这个捞鱼王名声就这么传开了。

小佘子父亲是个皮匠，在老街上摆摊子，早出晚归，很幸苦，年纪不怎么大头发全白了。母亲得过肺痨，整天咳嗽，冬天胸闷喘不过气来，不能做重事，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家里日子紧紧巴巴。他掏的鸟蛋、捉的螃蟹都上了餐桌，给母亲补身子，给妹妹、弟弟解馋，从河里捞的鱼当下饭菜，吃不完，养进院子里的大水缸，大鱼、小鱼，一条一条放进去，越养越多，在里面不停游来游去，引得左邻右舍都去看稀奇。

放暑假的时候，小河是孩子们的天堂，极乐世界，玩水、游泳、捉鱼，要怎么玩就怎么玩，快活极了。小佘子没有玩的时间，他总是用三角网捞鱼，一网接一网，网起水时总有鱼蹦蹦跳跳，闪着片片磷光，身前身后引来羡慕目光，在孩子们眼里，他就是神奇化身，就是闪耀的一颗明星。快乐的日子总是太短暂，眼睛才眨了眨，假期就过去了，小河里再也看不到嬉戏的孩子们，小余子也不捞鱼了，清灵灵的河水慢慢流淌着，一个一个孩子，背着书包从河边走过，他们都是到学校上学去，这里面没看到小佘子，他小学还没毕业就辍学了，很多天孩子们都没看到他，后来，有人在老街皮匠摊看到了，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用锥子一锥一锥，在鞋帮上戳，穿着、抽着麻丝，头埋得很低很低，他是跟父亲学手艺，做小皮匠。

（本文系水缘微小说（ID：sy_wxs）原创首发，作者：蔡科明）

作者简介：蔡科明，江苏省宝应县人，长期从事小说创作，曾在《中华文学选刊》、《长城》、《西湖》、《边疆文学》、《广西文学》、《南方文学》、《文学港》、《长江丛刊》、《黄海文学》、《少年文艺》等刊发表小说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