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

文/VIP作家•金阿根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飕飕的寒风吹落了行道树上许多落叶。我骑着那辆铜匠担似的自行车去上班，停下车，打开办公室门，拎起热水瓶准备去食堂打开水，就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穿着破棉袄，面容憔悴。女的先开口，说你是小秦同志吧？我说是的。她说她姓洪，是这次被推荐的招工对象，想来问问什么时候体检？

那个男的接着说道：“我们是通江公社的居民，没有正式单位工作，靠收破烂过日子，有三个孩子，房子又漏风漏雨，算是困难户，所以被推荐这次招工。

“知道了，要不你们坐会儿，我去打开水，喝点水”。

“不啦，你忙”。

“就这几天体检，到时候会通知你们的”，我说。

他俩迈着满跚的步子走了。

说来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却难以忘却这件事情。那时候，国有企业一直没有招工，集体企业刚刚开始动起来，都由劳动部门安排，我在县工业交通局下属的城厢办事处负责人事劳动工资工作，50多家集体企业安排60个城镇户口招工名额，由当地镇、公社推荐，我组织人员政审、体检、录用、分配。

除了几个镇，一些公社也有居民，这不，县城东门外的通江公社，分配一个招工名额让他们推荐，不料推荐了七个，公社书记三个，妇女主任二个，分管劳动工资的党委委员一个，还有一个洪姓女人是困难户而被村里推荐的。

一个招工名额，推荐了七个招工对象，六个都有背景，唯有那个女人没有背景。因为那年招工限于35足岁，洪女士已经是35足岁了，脸有点黑灰色，皮肤粗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一些，说话结结巴巴。家庭负担确实有点重，如果今年没有招工进厂，那就一辈子没有正式单位，只能继续收破烂的了。我对她虽然很同情，但七个推荐对象让我怎么办？

我们办事处当时一共四个半人，一个主任姓范，40多岁，当过副乡长；管生产的老李，也是40多岁，50年代在省军区服役的退伍老兵，当过厂长，熟悉铁竹木生产；我是海军部队退伍兵，年纪最轻，政工干部，管人事劳动工资和政治思想工作；还有一个年已半百的姓姜，是会计兼文书。那半个呢？是镇里一个女的工作人员，兼任我们出纳，不参加我们的所有活动和会议。

一个名额有七个对象，政审有六人合格，通知谁来体检？四个人讨论一下吧。主任说尊重公社领导，通知他推荐的对象来体检，可这位公社书记推荐有三人，让哪个人来？还有那个妇女主任是个泼辣的女人，仗着和书记的关系，也不能得罪。到底让谁来，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说，不如让那个没有后台的女人来吧，毕竟35周岁了，家庭负担又重，如果他们有意见我们可以解释。老李立即表示赞同，老姜也表示同意，范主任不吭声了，就算一致通过。

那个女人体检那天来得特别早，医院八点开门，我通知七点半在镇委门口集合，她七点刚过就到了。七点半，我和小张领着这群人到县人民医院，想不到分管人事的副局长，一个从山东南下的老同志也来了。我把体检表发给大家，让他们排队到各诊室检查。到十一点，检查结果出来了，其他人都合格，只有洪姓女人说是肝质肿。这是什么病？我没听说过，我们那位局长说“肝质肿就是肝硬化，不行！”明确表示剔除换人。

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我悄悄的询问医院的医务科长，他说就是肝囊肿，是良性的肝内气泡。我说可不可以做肝功能？他说当然可以，早餐不吃过来。

第二天我让小张带她到医院，检查结果肝功能正常。我在办公室立即开出录用通知单。一是怕夜长梦多，二是考虑计算工龄，如果十二月底报到，那怕31号也是一年工龄，1月1日报到就少了一年工龄。这一年招收的工人，规定不安排县城，我对她说，考虑到你的孩子还小，你到北山镇木器厂去吧，算是离你家比较近的一个地方，你向北翻过山坳，半个多小时就到，如果感到不方便，就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至于工种嘛，实习期每月工资只有26元，我已给厂里打了招呼，做油漆工，每月有6元补贴，这样就和正式工差不多了，待一年实习期满，你也掌握了油漆技术，再把你调回县城那家木器厂，他千恩万谢的高高兴兴走了。一年满后，我给木器厂厂长打了招呼，把她从小镇调入县城。后来，我从机关调到一家新办的出口企业当厂长，也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一晃几年，因为一篇小小说在北京某大报征文得奖，政府批文给我分配三室一厅住房一套，晋升工资一级。儿子女儿单独各一个房间，我给儿子到木器厂定制一张木床。取货时间到了，便踩着三轮车去拉，那位女士拿过提货单，一看到我，她惊讶得合不拢嘴。虽然过了好些年还认得我，她的脸蛋圆了，脸色红润了，连忙说“小秦，想不到这床是你的，早知道我就……”还没等她说完，我哈哈笑了，“不要叫小秦了，是老秦了，早知道是我的，你无非是多漆一遍罢了”。她也笑了，忙着把一块块床板搬到三轮车上，非要帮我踏回家。

“算了吧，我十五六岁就会踏三轮车了，还要你帮我踏，何况路也不远。拜拜，我挥手和她告别，而她，站在厂门口望着我的背影一动不动。

你为人民办过好事实事，人民不会忘记你的，我想。

（本文系水缘微小说（ID：sy_wxs）原创首发，作者：VIP作家•金阿根）

作者介绍:金阿根，中共党员，退伍军人，浙江省作协会员。出版有小说、散文、报告文学集9本。在《萌芽》《江南》《西湖》《东海》《文学港》《长城文艺》等杂志和《人民日报》《工人日报》《市场报》《新疆日报》《深圳特区报》《浙江日报》《杭州日报》《羊城晚报》《钱江晚报》等副刊发表文章200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