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窗湖光，半生故人

文/成从妹

金平湖的水面，平得像一张铺开的宣纸。天光云影都收进去了，一笔一划，不肯落空。初秋的风带着凉意，贴着水面走过来，轻轻的，柔柔的，像谁在耳边说了一句体己话。

“水光潋滟晴方好。”苏轼说的是另一种明媚，而这里——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这样的静，让人的肩膀不知不觉就放平了，呼吸也慢下来，像跟着湖水的节奏。面对这一湖澄澈，不禁想起唐温如那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只是我们无人醉酒，却全都在这一汪碧水里，看见了岁月静好的倒影。

我们站在岸边，谁都没急着开口。就这么看着天，看着水，看着云在水的怀里慢慢挪动。心里也跟着，亮堂堂的。

都是些老同事、老朋友了。几十年的交情，看着静，其实深得很。那时候在厂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日子过得平平常常。如今才明白，平平常常就是顶好的。初秋的风拂过来，浑身舒坦。这些人还在，这风景还在，日子刚刚好，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踏实。

沿着湖走。柳枝细细长长的，风里轻轻摆着，像在跟水里的影子打招呼。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可我们这帮人，只聚不散，谁也不赶路，谁也不着急。阳光薄薄的，不烈，像用绸子滤过一遍，温温柔柔地洒下来。光碎在水面上，一小片一小片地跳，亮晶晶的。看得人心里也跟着跳起来，轻轻的，愉快的。

“两岸咖啡馆。”这名字真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们隔的不是水，是几十年光阴，可该在的人，一个都没少。水光云影，渐渐染上了斜阳的颜色。偶尔有鸟掠过，翅膀沾着金色的光，划一道弧线，消失在远处的树影里。天边的云薄薄的、淡淡的，像被风随手拂过的棉絮，舒舒展展地悬着。

情谊这东西，像初秋的光。不灼人，却暖得透骨，从皮肤一直沁到心里头。年轻时交情像春天的火，噼里啪啦地烧；如今像这湖水，安安静静，却深得见不到底。不去刻意维系，就是自然而然地，一年一年走到了今天。岁岁年年，花开花落，来来去去多少人，只有这些人，一回头就在那里。不多不少，刚刚好。不用说话就懂，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古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年轻时不解其中味，现在才懂，这如水的情谊，才是岁月最好的淬炼。因为真正的朋友，不必时时相见，却在事事挂心。

有人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手机的镜头把湖面收得平平整整。“存着，以后翻出来看看。”他也没凑过去看拍了什么。大概是窗外的水、天上的云、冒热气的咖啡，还有几个人脸上的笑意。影像定格的一瞬，写满了对人生的感悟——也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就是高兴。这日子真好，这些人真好，这一刻真好。

云淡风轻的午后，几个相知半生的人，一杯咖啡，一窗湖光，就是世上顶好的光景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可我们几个还在一起，这便是岁月最大的善意。人这一生，半世风雨，能换这一杯咖啡的暖意，值了。

喝完咖啡，我们又去了莫氏庄园。南河头街区就在边上，网上说这里是“清末民初古宅云集”，莫氏、葛氏、张氏这些名门望族的旧宅都在这一带。站在南河头历史文化街区的标志墙前，看着木格子里嵌着的“南河头”、“钟”、“镇”这些字，像被藤蔓缠绕的旧梦，锁住了一百多年的光阴。

莫氏庄园是清末大地主莫放梅家族的宅邸，占地七亩，至今保存完好。宅子里走一圈，木雕、石雕、砖雕，处处透着讲究。那年月普通人家的日子，哪比得上这般精致？可偏偏是这种雕梁画栋的旧宅，让我们几个老伙计不由想起自己在厂里度过的那些平平淡淡的岁月。那座庄园装着一家人的富贵荣华，而我们的心里装着几十年的默契——好时光从不在外表的“精雕细琢”，而在那种像庄园一样厚重、扎实的踏实感。

听人说，这座庄园还是《红楼梦》《聊斋》《家春秋》这些电影电视剧的取景地。推开一扇扇虚掩的门，仿佛还能听到当年大户人家的戏文。来路有迹可循，命运也有迹可循，而我们这几十年的光景，也都留在了彼此的笑容里。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金平湖这片水，往后大概也会记得这个下午吧——几个人坐在湖边喝咖啡，说了一下午话，也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下午，舒舒服服的，什么都不缺。

2026.9.7

成从妹，诗人、随笔作家。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中国诗歌网驻站诗人、传世图书策划出版中心特邀主编。

作品见于《中国爱情诗选》《中华文学摄影》《华语新诗三十名家》《诗中国·百年百人》《新世纪诗歌领军人物范本》《中国当代诗坛经典校本选读》《21世纪中国六十位诗人典藏大系》《中国当代诗坛经典校本选读》《回眸：新世纪20年中国现代诗坛八家》等学术著作及诗歌类编著。主编《中国当代新诗品·二十四位名诗人》(上下卷)。出版《眼中的世界——成从妹诗文集萃》《眼中的世界——成从妹诗文集萃》(二)，作品被译为多种文字。获多次嘉奖。先后被国家图书馆、中国现代文学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复旦大学、国家大使馆等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