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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计迎春 上海大学教授

李璇 上海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生

责编：钱岳

注：本文为Chinese Journal of Sociology的2026年第3期专刊Gender dynamics within and beyond families in East Asia的论文之一。专刊详情，请参见：//journals.sagepub.com/toc/chsa/12/3

写在前面

近年来，“XX独生女”（江浙沪独生女、东北独生女、京圈独生女）系列短文在中国社交媒体平台疯传；与此同时，“中国式母女”“东亚母女”等话题得到线上线下持续关注，讨论热度居高不下。

这些讨论背后的最大公约数又是什么呢？

答案是，中国女儿与原生家庭特别是母亲的关系，已经从幕后走到台前，从失语隐身到高调现身。

然而，无论是在中国还是西方的文化脉络中，母女关系的书写不仅是不充分的，而且一定程度上缺乏正面的、多维度的、相对客观的叙述空间。在封建社会传统中国式家庭中，女儿出嫁前是一个“临时人”小透明，出嫁后“哗啦”成了一盆“泼出去的水”，母女关系始终是被忽视的。而在西方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话语下，母亲和女儿则经常被预设为天生的敌人和竞争对手。

这些对母女关系的叙事，真的符合事实吗？

时至今日，我们特别想看到更为多元、更为丰富、更为复杂的现代母女关系。今天无论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还是在社交媒体上，那些充满“活人感”的母女故事，无一不在诉说着一种复杂、浓稠、爱恨纠结、充满张力的情感逻辑。

在西北内陆的一座城市里，我们与18位独生女以及其中7位独生女的母亲进行了对话。我们将这些母女的故事，放置在当代中国家庭制度转型与性别关系变迁的大背景下，沿着生命历程的轨迹，去观察母女关系中的多面性、矛盾性与成长性。

1

贯穿一生的母爱、保护和照料

女儿的成长过程中，母亲往往承担着主要照料者的角色，关爱、保护、照料，样样都倾注了极大的心力。

小城女孩丹青，如今是这座新一线城市里光鲜的金融精英，她的成功，离不开母亲的爱和托举。母亲是90年代凤毛麟角的大学高材生，在毕业后选择回到西北小城与丹青的父亲结婚生女。丹青的照料和学业一直都由妈妈一手操持，每一张试卷每一道题的得失，妈妈都会陪她细细复盘；毕业求职时，妈妈又调动起远在北上广的老同学人脉，为女儿牵线搭桥，隔屏辅导面试。

传统的母女关系往往在女儿婚后即开始出现分离和断裂，而我们却观察到不同的景象：女儿在婚后依然与母亲维持密切互动，母亲参与孙辈照料的情形也极为常见。而随着女儿们逐渐长大成人，尤其是当她们开始承担起母亲角色，面临着育儿、母职以及对丈夫家庭的情感劳动时，她们开始感同身受自己的母亲曾经面临的责任和传统性别角色的压迫，这种认知反而会进一步加深母女之间的情感纽带。

独生女茹楠出身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她和原生家庭的关系一直比较疏离。结婚生女后，婆婆帮忙带孩子，因为老人重男轻女，两人爆发冲突，婆婆转身回到老家。就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母亲伸出援手。在母女共同育儿的过程中，茹楠逐渐意识到母亲当年被重男轻女的婆婆为难的种种情形。明白了这些，母女之间的嫌隙渐渐化解。

母亲帮女儿带孩子这种超越父系家庭界限的非传统育儿支持模式，在客观上也为“女儿养老”这一非传统安排提供了重要支撑。从母亲隔代育儿到女儿养老，中国母女们正在日常生活的琐碎照料中，在对传统规范的突围中，逐渐推动着中国家庭的双系化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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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爱的双刃剑：亲密和控制

母女之间极度的亲密不可避免会带来控制和越界行为，孕育矛盾和冲突。独生女家庭父母对于孩子的高度关注与精细照料，常常给孩子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静雨的母亲是她的初中班主任，白天是老师，晚上是妈妈，静雨几乎24小时都在妈妈的眼皮子底下。妈妈经常坐在饭桌边，看着她把一盘萝卜肉馅饺子吃下，然后一字一句告诉她今天吃了几个水饺。在这个让人“窒息”的“鸟笼”，萝卜肉馅水饺也是她最害怕的“鸟食”。静雨也曾反抗过，但是妈妈却在德育课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她树为“不孝顺”的典型。

长大以后静雨也成为了一名教师，她逐渐意识到，在她成长的过程中，父亲几乎是“隐身”的，而母亲在工作那么繁忙的情况下，依然会亲手给自己包饺子。

这种丧偶式育儿，不仅使母亲身心俱疲，同时也使母女关系中的控制、依赖、以及摩擦冲突不断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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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母亲：女儿的双面榜样

中国女性的劳动参与率位居世界前列，这意味着大多数母亲既要做职场上的理想打工人，还要做家庭中的主要照料者。

在丹青的眼中，母亲是她最崇拜的人——聪明、能干、有才华，是丹青心中不折不扣的“大女主”。受母亲影响，她一路拼命读书，考上研究生，还找到了令同辈人羡慕的工作。但与此同时，父母传统的性别分工，婚姻中的冲突，母亲的丧偶式育儿，都让她对亲密关系望而生畏。她害怕遇到父亲那样的男生，更怕成为母亲那样的妻子，她曾一度发誓不婚不育，直到遇上了尊重女性、主张男女平等的现男友。

一方面，这些职业母亲积极引导自己的独生女儿追求的教育成就与职业发展，“独立女性”“大女主”也就成为90后、00后女性崇尚的人生正面标签。另一方面，母亲在婚姻与家庭中的性别角色，又促使女儿们对传统婚恋模式和传统性别规范进行深入地反思和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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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从边缘到中心：母女关系的现代转型

总之，母女关系已从传统家庭关系的幕后与边缘地带，闪亮登上家庭关系的舞台中心，其重要性与显著性已然比肩父子关系。相较于传统父权制下等级森严的父子关系，现代母女关系体现出强烈的情感性与相互性的特质：浓稠的情感纽带、照料互助与经济支持均体现出强烈的相互依存性。母女之间多维度的深厚连接一直持续到女儿婚后，贯穿了她们的一生。母女关系的现代变迁正是是中国家庭从父权父系的家庭模式向双系双轴的家庭模式演变的一个核心动力。

参考文献

Ji, Y., & Li, X. (2026). The mother–daughter relationship in urban singleton-daughter families: Changing intergenerational relationships and the implications for Chinese family reinstitutionalization. Chinese Journal of Sociology, 12(3). //doi.org/10.1177/2057150X261454099

制版编辑：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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