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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冯嘉时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社会学系 博士候选人

责编：钱岳

写在前面

我们明明应该是和一个具体的人谈恋爱，但为什么故乡这样一个看起来很粗糙的信息，有时候却会影响我们对一段尚未发生的感情的判断？

这是我在最近发表的这篇论文里最想弄明白的一件事。地域会影响人们对感情的判断，好像并不让人意外。真正让我好奇的是：它到底是怎么影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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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个“哪里人”的标签会有用？

这篇文章的起源可以追溯到2020年。当时我还在读硕士，开始希望用文化社会学的视角研究择偶过程，恰好读到了周韵老师关于中国城市和农村户口通婚的文章。她提到，未来的研究可以进一步突破城乡二元的划分框架，关注地理位置本身在择偶过程中的符号意义。受到启发，我便开始思考：如果我们在研究中不只是简单地区分“城市”和“农村”，而是真的去问大家怎么看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到底会发现什么？如果地域分类对择偶真的有影响，具体的影响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我的研究提出：在亲密关系的初期，社会类别（比如地域）会给我们一些理解陌生人的线索，进而成为未来想象的起点。

为了理解这个过程，我借鉴并发展了“想象”这个概念。早在上个世纪，美国社会学家Oppenheimer在讨论婚姻市场时就指出，我们其实很难知道一个潜在伴侣十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只能借助学历等有限的信息去判断一个人的长期发展潜力。早些年大家常说找对象要找“潜力股”，其实就是类似的逻辑。类似地，文化社会学家易洛斯（Eva Illouz）在研究互联网时代的亲密关系时也提出了“互联网想象”的概念：在真正认识一个人以前，我们已经会根据交友平台上那几张照片、几行简介和有限的个人信息，对这个人产生很多想象，并以此做出判断。

我由此意识到，地域标签或许也是以类似的方式影响人们的选择的。当我们对一个人完全缺乏了解，同时又知道了这个人来自什么地方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些关于这个地方的认识和联想。但事情通常不会停在这里，我们还会顺着这些印象继续往下想：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这样的？他的家庭呢？如果真的结婚，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我把前面这些已经存在人们脑中的认识和联想叫作“文化概念”。在地域的语境中，其中当然包括我们平时说的“刻板印象”“地域黑”或者“地图炮”，但文化概念又不完全等于偏见。因为有些联想并没有非常明确的好坏判断，比如“某个地方生活节奏比较慢”“某个地方家庭联系比较紧密”。

那么，文化概念和我所说的“想象”有什么区别呢？

打一个比方：文化概念有点像做菜的原材料，而想象则像是最后端上桌的那盘菜。在简单的情况下，食材本身可以就成为一道菜——比如有些人就喜欢生吃西红柿；但是在更复杂的情况中，厨师可以根据他们对食材的理解、场合的需要和顾客的口味做出非常精致的菜肴（《一饭封神》节目中就有类似的环节，让所有厨师用同一个主食材进行自由发挥）。

我们听到某个人来自某个地方，可能会立刻想到“那里的人比较传统”“那里经济比较发达”，或者“那里的人比较会做生意”。但这些联想本身还不一定足以告诉我们，到底该不该和这个人谈恋爱。更重要的是由这些信息引出的一系列想象：这个人本人会不会也很传统？他的父母会不会比他更传统？如果以后结婚，会不会天天被催生？自己的父母知道以后会不会反对？两边家庭会不会很难相处？

所以，真正影响选择的，往往不是一个孤立的“地图炮”，而是人们顺着这个线头，在脑子里编织出来的一幅有关未来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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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被访者给中国地图涂了颜色

为了弄清楚这些画面到底是什么样，我采访了37位生活在上海的单身未婚人士，他们的学历都不低于本科。被访者中12位是上海人，其余25位则来自17个不同的省份。

这里可能也有人会问：你研究的是上海，上海本来不就是一个特别看地域的地方吗？这个担心非常有道理。所以其实我的研究并不试图证明来自不同地方的人都同样看重地域，也不预设具体的地域偏好可以在其他城市发现。这篇研究更关心的并不是“大家择偶时到底有多在意地域”，而是一旦地域信息进入择偶判断，它是怎么被转化成关于一个人、一个家庭和未来生活的想象的。我选择上海进行研究，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上海的流动人口足够多，地域差异本身就是许多人日常交往中会真实面对的问题。 因此，上海很适合研究地域因素如何影响择偶。当然，本文的发现是否也适用于其他地方， 未来还需要更多研究来比较。

在访谈中，我和被访者们聊了和不同地方的人接触、相处的经历，也讨论了他们和父母的关系以及过去的恋爱经历。因为人在不同的情感阶段往往会考虑不一样的问题，处于单身状态的被访者能更好地帮我了解人们在单身筛选阶段的想象会包含什么样的内容。

到了访谈最后，我会真的掏出一张标注了省份边界的中国地图，让他们现场涂颜色：蓝色代表对和这个地方的人结婚有好感，红色代表不太有兴趣，白色则表示无所谓。大多数人都直接以省份为单位进行涂色，但是也有人会一笔圈中多个省份，或者单独标注某个城市或者地区。等他们涂完以后，我再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问：“这里为什么是蓝色？”“这里怎么红了？”

分析这些地图和访谈以后，我发现，除了“觉得某个地方的人性格怎么样”这类比较个人化的描述以外，有关地域的文化概念中最重要的是两个维度：一个是这个地方在人们心中的“等级”，另一个是性别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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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域等级地图

首先，很多人脑中其实都有一张自己的“地域等级地图”。

表面上看，这一点很符合常识。大家会根据经济发展程度给不同地方排序，也更容易对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地方产生好感。很多被访者的选择确实似乎也印证了这个逻辑：北京、上海以及江浙地区这些经济发达的地区都获得了非常多被访者的青睐。但是，地域等级的逻辑远远不只是按照GDP从高到低排列那么简单。

比如，在地理意义上的“偏”和“远”，有时候本身就会让一个地方显得没那么有吸引力。很多被访者都把西部地区标红。而一位上海被访者表示，即使是省会城市海口，对他来说也没有特别大的吸引力，因为他更喜欢来自“更好的城市”的人。

更加有意思的是，地域等级中还存在明显的道德维度。上海本地有一些历史很久的地域歧视。被访者在谈到这些受到歧视的省份时，重点并不一定只是觉得那里经济不发达，而是会怀疑“那里的人是不是人品有问题”。一位上海女生就提到，即使一个来自某地的男生对她很主动、幽默风趣、没有口音，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问题，她还是会觉得：“总感觉他竞争意识会比较强。”有意思的是，其中一个经常受到这种负面评价的省份，经济发展其实并不差，甚至在2024年的人均GDP还高于四川和贵州，可很多被访者对这两个经济发展相比来说更弱势省份却表达了更多的好感。

所以，人们在对地域进行等级划分的时候，考虑的显然不只有经济发展程度。经济当然重要，但“这个地方离我远不远”“和我像不像”，甚至“那里的人靠不靠谱、素质高不高”，都是人们进行考量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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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域等级之外，人们还在意什么？

第二个非常突出的因素是性别观念，而且这一点尤其频繁地出现在女性被访者的回答里。

很多女生在跟我解释她们为什么排斥甚至厌恶一些地方的时候，都会提到她们认为这些地区的性别观念比较保守。不论是在严肃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媒体还是大众自媒体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些地方和某些关键词绑在一起：性别观念保守、性别暴力、重男轻女、宗族观念强、生育文化重。对于活跃在互联网冲浪第一线，而且认为这些事情真的可能关系到自己未来生活的年轻女性来说，这些信息对她们来说不会只是“看过就算了”，而是会一点点给相关的地域加上了新的注释。

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出现在我2022年的访谈中。当时，不少女生因为徐州铁链女事件和唐山烧烤店打人事件，把这两起事件所在的省份标成了红色。

这也说明，我们对一个地方的印象并不是从小形成以后就一成不变的。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事件、网络讨论和自己的经历，都可能不断重新修改对某些地方的定义。

这一点还有意思在于，它说明地域偏好并不只是“嫌贫爱富”。如果说到底只是经济条件的问题，那么经济越发达的地方应该越容易得到青睐才对。但我的访谈讲了一个不太一样的故事：一些经济非常发达的省份，依然被不少女性被访者标成了红色。一个女生甚至直接表示，某个省份其实蛮好的，男生整体条件也不错，可惜就是性别观念太保守了。

而且，她们担心的通常也不只是“性别观念保守”这几个抽象的字。真正让人头痛的是这些词后面可能跟着的一整套婚后生活：这个男生本人会不会大男子主义？他的爸妈会不会催生？会不会重男轻女？以后家务到底谁做？真的和公婆发生矛盾的时候，他会站在哪一边？

到了这里，地域的作用就已经不只是让人思考“我喜欢哪里的人”或者“我不喜欢哪里的人”了。更重要的是，它开始帮助人们回答另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和这个人结婚，以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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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脑子里的“小剧场”到底在上演什么戏？

顺着被访者们的回答继续看下去，我发现，大家想象的画面中其实远远不只有恋爱对象本人。虽然大多数的想象中都会包含潜在的恋爱对象，但脑中的镜头很快就可能切换到他的父母和家庭。毕竟在大多数人的观念中，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更是两个家庭的深度结合。

很多被访者其实会非常明确地区分“这个人本人”和“他的家里”。一个女生完全可能觉得，即使某个地方的男生本人性别观念挺好的，和自己也聊得来，但一想到以后可能要面对更加传统的公婆、强烈的生育要求或者复杂的亲属关系，还是会开始犹豫。

而更有意思的是，有时候镜头还会突然转回来：被访者会开始讨论他们自己的父母会怎么看待这个人？

这一点也是我觉得“想象”这个概念比单纯讨论地域偏见更有价值的地方。因为一个人完全可能自己对某个地方的人没有任何偏见，却因为已经想象到了父母的反应，而在择偶时主动避开这个地方的人。

一位上海的男性被访者就告诉我，他自己对某个省份的人其实完全没有什么偏见，身边甚至就有来自这个地方的朋友，相处也没有任何问题。但他的父母从小就对这个地方有非常强烈的负面看法。所以他很清楚，如果有一天真的带一个来自这里的女朋友回家，父母大概率会反对，接下来可能就是一连串家庭矛盾。想到这里，他最后还是在地图上把这个省份涂成了红色。

这个例子很有意思，因为他其实并不讨厌那个地方的人，甚至根本不觉得那个地方的人有什么问题。但如果我们只看他最后画出来的地图，还是会得到一个非常明确的“地域偏好”。他真正排斥的，不是这个地域本身，而是一段关系继续发展以后预计会出现的家庭冲突、协调成本，以及一整套想到就会头痛的未来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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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域偏好，其实在判断什么？

所以，地域偏好在择偶中起作用的方式，可能比“地域歧视”或者“地图炮”更复杂。社会分类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只是它给一个人贴上了标签，而是我们会借助这些非常有限的信息，去推演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我们表面上好像是在判断：“我愿不愿意找一个来自某个地方的人？”

但很多时候，人们真正判断的可能是另一件事：

如果和这个人在一起，我愿不愿意进入由此可能展开的那一种未来？

参考文献

Illouz, E. (2013). Cold Intimacies: The Making of Emotional Capitalism (1st ed). Polity Press.

Feng, A. J. (2026). The Regional Coloring of Imagination: How Social Categories Shape Marital Partner Selection. Socius : Sociological Research for a Dynamic World, 12. //doi.org/10.1177/23780231261463822

Oppenheimer, V. K. (1988). A Theory of Marriage Timing.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94(3), 563–591. //doi.org/10.1086/229030

Zhou, Y. (2019). Economic Resources, Cultural Matching, and the Rural–Urban Boundary in China’s Marriage Market. 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 81(3), 567–583. //doi.org/10.1111/jomf.12559

制版编辑：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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