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韵生动”论副刊（一）——

副刊不“副”当养“气”

□ 张东海

前不久，王蒙先生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撰文《办气韵生动的副刊》。一位文坛大家为一个版面鼓与呼，启人深思。连日来，多家主流媒体刊发文章热议办好副刊的意义与作为。讨论源自一个强烈的共识：副刊对于增强党报影响力，在互联网条件下保持报纸生命力，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办好报纸副刊，是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应有之义；当下，副刊这方园地非但没有过时，反而迎来了更为广阔的作为空间。

“气韵生动”是中国传统审美的经典准则之一，位列南齐谢赫画论“六法”之首。回到具体实践，真正的课题在于：新的传播语境下，气韵从何而来？副刊当养哪几股气？笔者认为，答案要在三个向度上寻找。

其一，副刊当以引领“正气”铸魂，关怀现实，坚守阵地。

副刊不副，可寄山河万里；笔墨虽柔，能担千钧之重。从历史上看，副刊始终与文化发展、社会思潮紧密相连，承载思想启蒙、文化传播与社会批评的功能。《申报·自由谈》《大公报·文艺》《新华日报·新华副刊》等著名副刊都曾对中国现代文化和社会发展产生深远影响。对此，前辈报人也早有论述。江苏籍作家、曾任《人民日报》文艺部编辑的袁鹰曾提出，副刊应“有声有色”——“有声”指副刊要反映人民声音、时代脉搏，有思想锋芒；“有色”指版面要丰富多彩，作者队伍要广泛，体裁形式要多样。

引领正气，历史留下了坚实注脚。鲁迅把副刊当作杂文的战斗阵地，自述“论时事不留面子，砭锢弊常取类型”，其诸多短评多刊于《申报·自由谈》，以深刻批判精神和现实主义笔触闻名的中篇小说《阿Q正传》连载于《晨报副刊》。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于1944年连载于《新华日报》副刊，以李自成进京后骄傲腐化、旋即败亡的教训，发出“得民心者得天下，骄傲腐败则亡国”的警示。毛泽东读后极为重视，告诫全党要避免“小胜即骄傲，大胜更骄傲”的错误，须臾不可忘却谦虚谨慎、忧患意识。

一份副刊，足以承载沉甸甸的现实指向与时代重量。从“报尾”到“潮头”，切口可以“轻柔”，内核却不能“轻飘”。媒体办好副刊者首要责任，便是始终坚守文化阵地、提升使命意识、充盈时代正气，把副刊坐标锚定在宏大的现代化图景之中。长江奔涌的潮头、运河摇荡的桨声、老街深巷的烟火、田间地头的耕耘，无一不是值得书写、应该刊载的中国故事、时代篇章。

其二，副刊当以革新“锐气”破圈，拥抱技术，融合向新。

当下副刊，绕不开技术与网络的现实语境，这是副刊扎根生长的新土壤、延展边界的新赛道。曾经追求“一纸风行”，如今追求“一端在手”；曾经是读者，是受众，如今他们是用户，是参与者，是共创者。在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加持下，副刊的“去处”早已不同：它可以从可读走向可视、可听、可感，从单向抵达走向多向交互。这就要求媒体走好融合转型之路，打破单一纸媒局限，构建全新的副刊内容采集、生产和传播体系，让优质内容更快传播、更广覆盖、更多样呈现。

好文字一定不能囿于版面，而应顺着“一端”流向更广阔的天地。《人民日报》“大地”副刊编辑部建立起“一次采集、多种生成、多元传播”的生产流程，将纸端文字转化为短视频、音频、图解、海报等多样形态。《新华日报》“新潮”副刊也从纸上拓展至端上，阅读率大为提升。《江南时报》副刊用年轻人演绎的Rap（说唱）宣发推广，用户喜闻乐见。

重技术但不能“唯技术”，办副刊更要重视技术的“双刃剑”效应。要清醒地认识到：风可以乘，而不能盲随；可以用器，而不能役于器。办副刊，既懂技术逻辑也守文化定力，既会全媒表达也担价值引领，如此才能在乱云飞渡中保持清醒，在技术浪潮中坚守根脉。说到底，副刊真正的“护城河”，永远是人的在场、情的真挚、思的深刻。这才是“气韵生动”最坚实的底座。

其三，副刊当以鲜活“地气”扎根，深耕现场，体贴生活。

脚板底下出文章。生动的气韵，从来不是书斋里雕琢的盆景，而是旷野里生长的草木——它靠双脚走出来，靠身心悟出来，靠实践养出来。

这样的“地气”，前辈早有示范。作家柳青曾任《中国青年报》文艺副刊副主编，为写《创业史》辞去县委副书记职务，扎根西安皇甫村14年，与乡亲同吃同住同劳动；路遥为写《平凡的世界》，下到铜川矿区与矿工同下井、共劳作，自谓“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

办副刊格外需要媒体当好“媒”，一个让创意碰撞、情感流动、作品生长的“媒介”。要引导副刊“笔头”与“镜头”走进车间街巷，走进社会现场，让内容多一些烟火气、多一些草木香、多一些普通人的心跳声；要打破壁垒交流，打破地域与媒体边界，让思想在碰撞中拔节，让灵感在交流中开花；要坚持“高品位与大众化结合”，既刊发名家新作，又扶持基层作者，把作者范围拓展至科学、教育、经济等领域，让副刊成为跨界交汇的精神家园。

一副笔墨，一头连着时代风云，一头连着万家灯火。以风气引领铸其魂，以创新破圈开其境，以深耕现实固其根，副刊就能在传播格局的深刻重塑中气韵生动、笔墨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