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高兴这两件文物能回家……因为它们不属于我们。”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亚洲及太平洋艺术高级策展人卡罗尔·凯恩斯说。10月28日，澳方向我国返还两件河南巩义宋陵流失文物，分别为永裕陵武官像头部和永昌陵文官像头部。

漂泊多年，一朝回乡，文物回归掀起了一股“宋陵热”。11月2日，河南省巩义市文物局工作人员向南都N视频记者介绍，两件文物均于上世纪90年代丢失。它们得以回归原属国，是因为有群众向文物部门举报，其后多方介入促成。

南都N视频记者联系到了推动这两件珍贵文物回乡的举报人之一王跃涵。2022年6月，他和朋友毛智周一起梳理现有材料，在网络渠道将宋陵文物现身澳大利亚的线索反映至国家文物局，提出“希望对这两件文物进行追索”。这是他第一次针对流失文物进行举报。

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时，王跃涵形容整个过程是“因缘际会”——刚好关注宋陵的自己，遇到了宋陵文物现身海外的线索，而他们的留言又得到了文物部门的重视，“关注就是力量”。

澳方返还的两件文物。

举报

生活中的王跃涵是一名文博爱好者，曾在河南博物院做过5年义务讲解员，后来自己创业从事文化研学，这份工作进一步拓宽了他的文博知识面。位于河南巩义的北宋皇陵（宋陵），就是他持续关注的领域之一。

王跃涵向南都记者介绍，宋陵拥有规模宏大的古代陵墓造像群，历来备受学界瞩目，有不少中外学者到此实地考察。通过他们留下的影像资料，可以直观看到这些宋代石像生（即陵墓前的石雕人物、石兽等）在不同时期的保存情况。

2022年3月，他还专门编选了此前文献资料中的宋陵老照片，发布在公众号上，并结合自己对文物现况的了解，在其中一张照片下方附注道：“永昌陵武官（疑似头部已失）。”

博主拍摄的两件中国石像生展品。

近3个月后，2022年6月20日，一名博主分享自己在澳洲博物馆拍到的两件中国石像生展品，确切地说是两尊石像生的头部，一位是武官，一位是文臣。王跃涵偶然刷到这条微博，“几乎瞬间就认出来”，照片中那个武官石像生的头，原属于巩义宋陵。

他又将这组展览现场照片转发给文博考古专业毕业的朋友毛智周。在他们眼中，这些造像的雕塑风格、人物服饰、礼冠样式等，都能透露文物的“身份信息”。

据此，两人初步锁定了文、武官石像生的大致年代，再翻阅相应的考古报告、历史影像，基本能够确认：文官石像生出自宋太祖赵匡胤的永昌陵、武官石像生出自宋神宗赵顼的永裕陵。

2022年6月21日，王跃涵、毛智周将宋陵文物现身澳大利亚的线索，提交至国家文物局文物违法举报平台，希望国家力量对这两件文物进行追索，使其身首合璧。“这是一个非常迅速的决定。”王跃涵告诉南都记者，其实这是他第一次针对流失文物进行举报。

四年之后，它们真的回来了。王跃涵说，得知文物回归的消息时，自己只是由衷觉得“回来就好”。

“这个叫‘因缘际会’，刚好我关注了，‘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如果没有我，相信其他了解宋陵的爱好者也会发现的，因为中国人全球都是。”

流转

两尊石像生的头部，如何与原身分离，出现在大洋彼岸的澳洲展厅中？

事实上，早在1982年，宋陵就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藏于河洛厚土、隐于田野阡陌”的独特位置，连绵、宽广的分布范围，让它长期作为“露天石刻艺术博物馆”而存在，过去，其防盗监管在人力、资金、技术等方面存在现实困难。

巩义市文物局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巩义宋陵陵区曾发生多起石刻被盗案，仅头部失窃的情况并非孤例。永昌陵一座文官石像生的头部、永裕陵一座武官石像生的头部，约30年前被发现丢失，下落不明。

据王跃涵、毛智周查证，上世纪90年代，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今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对巩义北宋陵区的永昌陵和永裕陵开展较细致的普查时，上述两尊石像生还是完好的，没有出现头身分离。当时形成的考古调查报告《北宋皇陵》于1997年出版，书中收录的线描图和实拍照片反映了比成书时间稍早的文物情况。

与此同时，他们发现《北宋皇陵》中的石像生照片，很多细节与澳洲博物馆展出的文物高度一致，“甚至连石雕破损的位置都对得上”，有理由推断是同一件，雕像的头部被盗凿后单独流向了海外。

而那名发布澳洲博物馆展品照片的博主，后来也向他们提供了更确切的信息：这组现场照片拍摄于2015年，展览地点是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王跃涵到该馆电子馆藏数据库中查询，果然找到了名为“Head of a civil official”（文官头像）、“Head of a military official”（武官头像）的藏品，年代均标注为北宋。

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在线数据库“文官头像”页面。

藏品页面的文物溯源信息写道，文官头像于1990年至1995年间从永昌陵被盗走、非法流出中国，武官头像于1994年4月至1995年间从永裕陵被盗走、非法流出中国。历经一段未知的流转过程之后，两件文物均于1995年由同一名文物收藏家捐赠入馆，此后作为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的藏品保存。

将中澳两国的记载相互印证，两件文物的源流已逐渐清晰。

保护

远在大洋彼岸的石像头部得以回归，是多方促成的结果。

据国家文物局介绍，接到相关流失文物的线索之后，该局会同公安部，及河南省文物、公安部门，开展调查形成证据材料，于2025年向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提交备忘录，请澳方返还上述文物，正式启动追索工作。

国家文物局与驻澳大利亚使馆密切配合，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框架下，基于中澳两国2009年签署的关于文物保护的政府间谅解备忘录、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2021年发布的尽职调查和溯源及流转历史研究政策，最终实现2件流失文物回归祖国。

作为举报人，王跃涵、毛智周在平台上看到了“处置中”的反馈，并不确切了解国家文物局工作人员着手调查、与澳方沟通等后续进展。不过，王跃涵对南都记者说，他愿意对这两件文物的回归抱有信心。

“我们在举报之前查过，澳大利亚是‘1970年公约’（《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缔约国。中澳两国之间有这样的协议，是这次文物能够顺利返回的基础。”他说道。相较于一些更难以追索的历史流失文物，像宋陵石像生这样近几十年被盗后非法流出中国的文物，无论从法理还是现实层面，追回都更具可行性。

他表示，身为普通民众，如果有心帮助更多流失文物踏上归程，也可以通过公开渠道留心相关信息。

王跃涵分享道，每年文物主管部门都会整理、公布最新的丢失文物清单，有些配有文物影像，有的还附有被盗日期、详细地址等。“我觉得关注就是力量。如果发现这些文物的踪迹，可以及时上报，让专业人员介入追索。”

随着宋陵文物交还我国，它们的后续保护、利用，也提上日程。

矗立在麦田中的巩义宋陵石像。

南都记者从河南省巩义市文博事业中心了解到，11月1日，在巩义市参加“宋陵与宋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的专家学者，来到永昭陵、永定陵、永昌陵、永裕陵等遗址区开展实地参观考察，从专业学术角度为巩义宋陵的保护、研究与活化利用建言献策。

当地表示，下一步，巩义市将认真吸纳专家的意见，持续深耕宋陵文化保护传承工作，全力推动宋陵文物保护、考古研究与文旅融合高质量发展，“让千年宋陵走出田野、走向大众、走向世界。”

南方都市报（nddaily）报道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