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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许琪 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授

责编：钱岳

写在前面

前段时间和几个朋友聊天，谈到现在的年轻女性到底想找什么样的老公。一个刚毕业的女生说：“得有上进心，收入不能比我低，不然以后压力太大了。”另一个已经工作的女生马上接话：“光有钱也不行，回家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什么家务都不干，那跟找了个大爷有什么区别？”

这话引起一片共鸣。大家笑着感慨：现在的女生真是“贪心”，既要老公能赚钱，又要老公会顾家。

笑归笑，但仔细一想，这其实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传统的婚姻模式是“男主外、女主内”——男人负责赚钱养家，女人负责相夫教子。可如今，中国女性的教育水平和劳动参与率都大幅提高了。女人自己就能赚钱，甚至赚得不比男人少，那她们在择偶时，还会只盯着男人的钱包看吗？

带着这个问题，我和我的学生朱恬怡，以及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助理教授王森浒合作完成了一项研究。我们通过一个大规模的问卷实验，调查了中国城市女性在择偶时的真实偏好。这项研究最近发表在性别研究领域的权威期刊Sex Roles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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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巧妙的小实验

研究择偶偏好有个难题：人们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往往不是一回事。直接问“你重视男人的顾家品质吗”，大多数人可能都会说“重视”，但实际选择时，还是会把票投给那个更有钱的人。

为了破解这个难题，我们采用了“情境实验”（vignette experiment）的方法。简单来说，我们随机生成了大量“虚拟相亲对象”，每个人物都有十个特征：年龄、外貌、婚史、户籍、家庭背景、学历、收入、房产、是否顾家、价值观是否一致。这些特征都是随机组合的——也就是说，一个特别顾家的男人可能收入很低，而一个高收入的男人可能完全不靠谱。

我们把人物两两配对，让近5000位年龄在25~39岁之间、居住在城市的青年男女在每对候选人中选出“更接近理想伴侣”的那一位，并给每个人打分。

这种方法的好处在于：受访者面对的是真实的两难选择——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必须在各种特质之间做出取舍。通过观察人们在权衡中最终选择了谁，我们就能知道他们真正看重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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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既要“养家”，也要“顾家”

结果很有意思。

首先，和我们预想的一样，中国女性确实非常看重男人的经济实力。在实验中，一个男人的收入如果达到女性的两倍以上，他被选中的概率会大幅上升；如果收入不到女性的一半，则会被明显嫌弃。有房的男人也比没房的更受欢迎。

这并不令人意外。毕竟在中国，男性长期以来都被视为家庭经济的支柱。房价高、生活成本攀升，女性希望找一个能共同分担经济压力的伴侣，完全可以理解。

但真正让我们惊讶的是另一个发现。

在控制了所有其他因素之后，“顾家”这个品质对女性的吸引力依然极强。在实验中，被描述为“体贴顾家、愿意分担家务和育儿责任”的男人，被选中的概率是“不体贴不顾家”的男人的2.11倍。这个效应的大小，甚至超过了收入和学历的影响。

换句话说，对一个中国城市女性来说，老公会不会做家务、愿不愿意带孩子，已经和她老公赚多少钱几乎同等重要，甚至更加重要。

更有意思的是，我们还发现，女性对“顾家”男人的偏好，并不依赖于男人的经济状况。也就是说，顾家的效应在统计上独立于收入和房产，它不是一个“弥补项”，而是一个平行于经济要求的独立标准。

这说明，女性在选择伴侣时，是在经济能力和顾家品质两个维度上分别打分。她们想要的是一个既能赚钱养家、又能带娃顾家的男人——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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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市、高学历女性，要求更高

我们还发现，这种“双重期待”在不同群体中强度不同。

生活在北上广深等大城市的女性，比生活在中小城市的女性更看重男人的顾家品质。这可能是因为大城市的生活节奏更快、工作压力更大，女性对“丧偶式育儿”和“巨婴式老公”的容忍度更低。

同样，拥有本科及以上学历的女性，也比低学历女性更看重男人的家庭参与。高学历女性通常有更强的职业发展意愿，也更难接受“婚姻等于放弃事业”的传统模式。她们希望找到一个能共同分担家庭责任的伴侣，而不是一个把所有家务都甩给妻子的“甩手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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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化？

这个发现并不孤立。美国社会学家Paula England曾提出“不均衡的性别革命”（uneven gender revolution）的概念。她指出，过去几十年里，女性在教育和职场等公共领域取得了巨大进步，但在家庭领域的变化却严重滞后——女性仍然承担着大部分家务和育儿责任。

这种不均衡让很多女性陷入两难：职场上要打拼，回家还要做“第二班”（the second shift）。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意识到：与其找一个有钱但甩手不管的丈夫，不如找一个愿意共同承担家庭责任的伴侣。

中国的情况尤其如此。一方面，中国女性的劳动参与率长期居于高位，教育水平甚至已经赶超男性；另一方面，“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观念依然根深蒂固。这种矛盾让中国女性在择偶时不得不“贪心”——既要男人的经济能力，也要男人的家庭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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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婚姻市场意味着什么？

我们的研究也许能解释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为什么中国越来越多的女性，尤其是大城市的高学历女性，选择推迟结婚甚至不结婚？

一个常见的解释是：这些女性要求太高，找不到满意的男人。但“要求太高”具体指什么？以往的研究认为，主要是经济要求——女性想找比自己更有钱的男性，但自己已经很有钱了，自然就难找了。

我们的研究提供了一个补充视角：女性不仅要求男人有钱，还要求男人顾家。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男性，在现实中确实不多。很多男性要么忙于事业顾不上家庭，要么愿意顾家但经济实力不足。两者兼备的“完美先生”，属实稀缺。

所以，当人们感叹“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优秀的女性找不到对象”时，或许不该只问女性“你是不是要求太高了”，也该问问社会：我们有没有培养出足够多既会赚钱又愿意顾家的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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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希望

当然，这个发现也有令人欣慰的一面。

传统的择偶理论认为，男女在择偶标准上有系统性的差异：男人看重女人的年轻、美貌和持家能力，女人看重男人的财富和地位。但我们的研究表明，这种传统分工正在被打破。中国女性不再满足于找一个“长期饭票”，她们希望找一个真正的人生伴侣——一个能并肩作战、共同分担的伙伴。

而且，这种变化不仅发生在女性身上。虽然我们的研究重点是女性，但实验中我们也同时调查了男性。结果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趋同趋势：一方面，男性在择偶时依然看重女性是否体贴顾家。另一方面，男性也同样偏好收入更高、有房产的女性，尽管男性在经济方面的择偶要求依然低于女性。

男女双方在择偶标准上的这种双向趋同，传递出一个积极的信号。过去，男人负责赚钱、女人负责持家，择偶就像一场交易——各取所需，却未必真心相待。但现在，无论男女，都越来越看重对方的综合能力：男人不再只要求女人温柔顾家，也希望她能分担经济压力；女人不再只要求男人有钱有房，也要求他愿意回归家庭。大家都希望找到一个既能共同面对生活压力，又能一起经营温暖家庭的“全能型”伴侣。

这种趋同并不意味着择偶变容易了——恰恰相反，双方的期待都更高了、更全面了。但它指向一个更平等、更健康的亲密关系图景。当越来越多的男性敢于放下“男人必须比女人强”的包袱，越来越多的女性敢于表达对家庭参与的期待，我们离真正的性别平等，或许就更近了一步。

作者注：

本文基于Xu, Q., Zhu, T., & Wang, S. (2026). Breadwinner and Homemaker: A Vignette Survey Experimental Study of Urban Chinese Women‘s Preferences for Marriage Partners. Sex Roles, 92, 38 （//doi.org/10.1007/s11199-026-01672-z） 改写而成。

制版编辑：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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