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午，我在公司楼下吃饭，一上午应接不暇的工作让我头昏脑涨。这时邻桌一个好听的男声传来：“纠结啊，纠结！”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疲惫一扫而光。听男人说“纠结”还是头一次，我下意识地朝他看去，是个长得很帅很酷的家伙，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一副仰天长啸的模样，正和对面的同伴说话。

他意识到我的注视，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想起来了，他是我们公司创意部刚招聘的大学生。他的眼睛那么亮，似乎要把我看到无处遁形。

我在一家外企做销售总监，生活还算富裕，有个相恋多年的男朋友，感情不咸也不淡，只待水到渠成就登记结婚。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生活——细水长流，心安理得。

二

终于熬到下班，进电梯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一个人——“纠结男孩”。我的心砰砰地跳起来。站在他身边，闻到属于年轻男孩的气息，心中有淡淡的失落。

电梯从二十六楼到一楼需要一点时间，我紧紧地盯着楼层数字，心里越来越紧张。六楼的时候，电梯里的灯突然灭了，在巨大的坠落声中，电梯停止了运行。我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电梯坏了，随之一阵恐惧感向我袭来。

“别紧张，幸亏快到一楼了，等下就有人来救援。”黑暗中，有个声音传来。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我有点语无伦次。

“电梯里还有别人吗？”他的声音里充满笑意，故意化解我的紧张。“我是创意部新来的员工周小山。也是您的师弟，你可能不知道我，我对你了解不少。你早我三年毕业，当年以第一名考入本公司，第一年的销售业绩即列公司第一，第二年荣升销售主管，第三年做到销售总监，是各届校友中的佼佼者，你毕业的时候我刚上大二，听到学校还有这种强人，我就发誓要超过你。”

知道他是我的师弟，对他的好感又增添了些许。在这个狭窄黑暗的空间里，和他谈我们曾经的大学，那感觉犹如多年的老朋友在叙旧。

电梯的灯闪了一下，接着又熄灭了，又是一阵急剧下滑。 我站立不稳，本能地左右乱抓，一双大而厚实的手攫住了我，我的泪水喷涌而出，顺从地被他拉着，没有一点扭捏。

“公司下周举行年会，你准备了什么节目？”听得出来，他在找话题和我聊天。“还记得你在大四的元旦晚会上，唱的那首《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此情可待）》吗，当时技惊四座，真是令人难忘。”

他慢慢地哼起我熟悉的旋律，似乎在提醒我。其实我怎么忘得了呢？因为这首歌，我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卓耀扬，他当时是赞助我们晚会的一家小公司的负责人。

“我就是在那年的元旦晚会上认识我男朋友的，忘不了！”我急于抢白，想化解我们之间越来越暧昧的气氛。他不再说话。电梯的门不合时宜地打开了，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我的手，我疾步走出电梯，却听见他在后面说：“乔楚，希望你幸福！”

三

回到公寓，卓耀扬已经在等我。他刚出差回来，没有提前打招呼，大约是想给我惊喜，我却觉得心里闷闷的。

“宝贝，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衣服！”我想都不想。他每次出差都给我带当地的特色服装，初时感觉很新鲜，但当衣橱里堆满各种民族服装却没有一件能穿时，我抓狂了。卓耀扬仍然乐此不疲，我不好扫他的兴，还得假装高兴。

书上说爱情的保质期只有十八个月，我们早就过了激情阶段，现在的感情有些像鸡肋。爱情，跑到哪里去了？

“宝贝，我想好了，等过了年，我们结婚。”

结婚？此刻，这两个字怎么离我那么遥远？我曾经那么渴望早日拥有自己的家，和相爱的人携手到老。可现在，结婚让我觉得恐惧。我想起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吓了我一跳。

“还是等等吧，今年我的销售压力很大，年底奖金很少，没有钱怎么结婚？”这实在是个蹩脚的借口。

“这不像你啊！你不是很希望有个家吗？钱不是我们的问题。你是不是有别的问题？别告诉我你见异思迁，移情别恋了啊。”说者无心，我做贼心虚。

“没有，我只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辩解。

“那好吧，咱们过了春节再说。”

四

我翻出上个月看过的一本书——《堕落天使》，写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孩被一个年轻的男孩吸引，两人深爱对方，女孩因此放弃了相恋多年的男朋友，男孩最终在异国他乡为了保护他的女孩命丧他人之手。男孩的名字也叫周小山。当时看完此书心里不能平静，为他们之间的纯粹之爱感动，为结局唏嘘不已，书中说，“每个女人心中都有一个周小山！”，卓耀扬很显然不是我的周小山。周小山代表的是激情和初见时的心动。而我和卓耀扬，没有！

公司年会上，周小山唱了一曲《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他抱着吉他深情唱歌的样子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活动结束已是凌晨，我在收拾东西，眼睛却瞟见周小山朝我走来。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攥紧我的胳膊，“走，带你去个地方。”我只能紧紧地跟着他，说不出一句话。车子向城西驶去。我的心在这一刻很踏实，很安定。

“我带你去香山！”

“好！”我脱口而出。尽管在这个季节、这个时间去香山实在不是个好主意，可我没有任何负罪感，甚至把卓耀扬抛之脑后。

午夜的香山让我冷得打颤，他把羽绒服脱下来裹在我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毛衣。我不意外，也不吃惊，好像他是我相恋多年的爱人。

半天，他的脸向我凑过来，轻轻地在我脸上吻了一下。我没有拒绝，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任我们之间异样的爱情滋生漫长。时间缓慢地流淌，像是过了几千几万年。

凌晨时分，他把我送回公寓，临走，又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无论什么时候，不管你是否有男朋友，我想你知道，你在我心里驻了三年。”说完，他干脆地转身离开，留下一脸惶惑的我。

五

从香山回来，我在周小山眼睛里看到了灼热的爱情，这令我惊慌失措。春节的时候，我对卓耀扬说，“过了元宵节我们去登记吧。”卓耀扬把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我的眼泪在那一刻流下来了。

我给周小山发短信：“我要结婚了。”他回：“你怎么能这样？”我不再答复，心里乱乱的。

卓耀扬又要出差，登记的计划必须延后，我希望在这段时间好好调整自己。

他出差后的第十天我收到他的快递，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楚，此刻我正在玉龙雪山。其实我没有出差任务，我想让你单独思考一段时间，我要的是你的心，如果你结婚是为了逃避什么，那是我不想看到的。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可是我与你相爱多年，明白你的一举一动。想好了告诉我，任何结果我都能接受。另，如果你不喜欢我给你买的衣服，我可以买别的，我记得你大学刚毕业时说过，要走遍全国各地，穿遍各个民族的服饰，还把这个梦想写在你喜欢的一本书上。你大概忘记了。”

我泪流满面，初恋时的美好扑面而来。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幸福，原来不是激情，不是纯粹之爱，而是无论何时，那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你心里。

我给周小山发短信：“能给我幸福的人一直在我身边。我要结婚了，希望到时候你能来喝喜酒。”他没有回复我。

又给卓耀扬发短信：“无论以何种方式，火速回来，错过了明天的登记，我概不负责。自己看着办。”

我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