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读过到读懂

读书需要这五种智慧

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我们常会有读完的满足。可过些日子再想起它，留下的也许只有几句熟悉的话；那些话为什么这样说，又与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却未必说得清楚。读过与读懂之间，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在《品读中国经典》中，王充闾从自己的阅读体验出发，谈到精读经典的五种传统智慧：八面受敌、知人论世、以意逆志、涵泳工夫、读书得间。它们提醒我们，带着问题重读，理解作者的处境，也让自己的经验参与其中，书中的意味才会渐渐展开。

本文来源：《品读中国经典》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王充闾 著

让阅读从一个问号开始

人类在迅速伸延生命的长度与宽度时，却丢失了深度——生命的第三维度。即便是专门从事学术研究的学者，也很难完全避免类似倾向的冲击。

我想就此谈点个人的切身体验。在我的脑海里，一直闪现着两幅鲜活的画面：一个是茅塞小径。孟子说：“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另一个是升火待发的战舰。马克思的女婿拉法格回忆马克思：他的头脑就像一艘升火待发的军舰，只要一接到命令，就会立即驶向任何思想的海洋。这样，对于思考我已养成浓厚的兴趣，总是自觉地强化思辨能力，使之长期保持活跃状态。

与此相关，我于读书过程中总是具有强烈的“问题意识”。我相信“智慧始于问题”这句警语，也欣赏郑板桥的说法：“学问二字，须要拆开看。学是学，问是问，今人有学而无问，虽读书万卷，只是一条钝汉尔。”如此这样，我随时不断地找问题，找话题，找课题，脑子里经常挂着问号，也就是毛主席说的“要问一个为什么”。经验表明，凡是复杂的问题都暗藏着“哲学按钮”，关键在于如何找到它。

郑板桥像，叶衍兰绘，19世纪。

找问题，就须善于存疑。朱熹有言：“始读未知有疑，其次渐有疑，又其次节节有疑。过了此一番后，疑渐渐释，以至融会贯通，都无可疑，方始是学。”又说：“读书无疑者，须教有疑。有疑者，却要无疑，到这里方是长进。”北宋的张载也曾说：“观书者释己之疑，明己之未达，每见每知所益，则学进矣。”可见，读书的过程，就其本质来讲，就是设问、存疑的过程。读书者发现的问题越多，读书的功效益显，长进得也就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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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同方向读同一本书

按照现代阐释学与接受美学理论，文本永远向着阅读者开放，理解总是在进行中，这使阅读成为一个不断充实、升华以至超越的过程。再者，随着阅读中视角的转换、问题的提出，阅读者会不断地产生新思想、新觉解、新体悟，这就有赖于反复多次的精读深思。

关于精读经典，我国古代学人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早有系统的研究、论述。这里就作者、典籍、读者之间的动态交往过程，重点绍介五种传统方法：

一是“八面受敌”。这种读书法，为宋苏东坡所首创，他说：

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之，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

他并举出实例：“吾尝读《汉书》矣，盖数过而始尽之，如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财货之类，每一过专求一事。不待数过，而事事精窍矣。”

苏轼像，赵孟頫绘，元代，

《赤壁二赋册》卷首。

二是“知人论世”。孟子指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言为心声，解读经典，首先需要“知其人”，了解作者的创作意旨、身世修为，同时还要“论其世”，研究作品产生的社会环境、时代背景。对此，鲁迅先生有精准的表述：“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说梦的。”

三是“以意逆志”。也是孟子说的，意思是读者不能满足于作品字面上的意思，还须有心灵的参与，要将心比心，用自己的切身体会去揣度、追逐作者的用心所在与著书宗旨，掌握作者寄寓于作品中的意愿、情感、取向。“是故由其世以知其人，由其人以逆其志，则古诗虽有不能解者，寡矣。”国学大师王国维说的是解诗，实际上，完全适用于各类经典的解读。

孟子像，见于1922年出版的《中国神话与传说》，绘者未详。

作为人类精神活动的载体，人文经典的张力、魅力与生命力，全都仰仗于人物的现实参与。精神活动永远属于当下，并非死掉了的过去，它这头连着作者，那头牵着读者。读者只有深入灵魂深处、人性底层加以省察、比证，才有望得出切合实际的结论。

在精读经典的过程中，我有一点切身体验，就是习惯于把自己摆进去，设身处地，作换位思考。如南宋吕祖谦所说：“观史如身在其中，见事之利害、时之祸患，必掩卷自思，我遇此等事当作何处之。”借用当代学者钱锺书的说法，就是“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潜心腔内，忖之度之，以揣以摩”。

四是“涵泳工夫”。意为沉浸书中，涵咀意蕴，细细品味，慢慢消化。南宋陆九渊在与后学论学中引用了一首诗：“读书切戒在荒忙，涵泳工夫兴味长。未晓莫妨权放过，切身须要急思量。”说的是，读书时切忌贪多求快，匆匆忙忙，一瞥而过；应该细细品味，反复揣摩、研习、鉴赏、比较，这样才能真正理解书中奥义，同时也能培养起审美的兴味与情趣，体会出文字中更多的妙处。至于不懂的地方，倒是不妨暂时放过，不必死死抠住不放；随着读书渐多，理解能力增强，难解之处自会逐渐理解。鲁迅先生也有类似的说法：“若是碰到疑问而只看那个地方，那么无论到多久都不会懂的，所以就跳过去，再向前进，于是连以前的地方都明白了。”

对于“涵泳工夫”，古人普遍重视，论述颇多。北宋朱熹认为：“涵泳玩索，久之当自有见”；“学者读书，须要敛身正坐，缓视微吟，虚心涵泳，切己省察”。他又说：“大抵观书先须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清初王夫之的经验是：“熟绎上下文，涵泳以求其立言之指（旨），则差别毕见矣。”晚清的曾国藩则说得更为生动形象：“涵者，如春雨之润花，如清渠之溉稻”；“泳者，如鱼之游水，如人之濯足”；“善读书者，须视书如水，而视此心如花如稻如鱼如濯足，则涵泳二字，庶可得之于意言之表也”。

《朱熹像》，谷文晁绘，1796年，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五是“读书得间”。这是宋、明以来特别是清乾嘉学派学者治学的成功经验，是赏鉴古籍的一种思维方式与读书智慧。“间”的本义为门缝、骨缝，后来泛指事物间的空隙。这个“间”和读书联系起来，就有字里行间、文字本身之外、书的夹缝中、书的空隙等含义。“得间”，意为从字里行间、从间隙中获得效益，找到窍门。

清代学者指出：“古人之事，应无不可考者，纵无正文，亦隐在书缝中，要须细心人一搜出耳”（阎若璩语）；“夫古人之事往矣，其流传记载，百不得一，在读书者委蛇以入之，综前后异同以处之，盖未有无间隙可寻讨者”（恽敬语）。可见，所谓“读书得间”，就是通过反复精读，能够从字里行间琢磨出字外之意、弦外之音、象外之旨，揭橥虽未明说却已渗透出的底蕴。

宋刊《汉书》书页，丘崈摄于2025年。

反复精读，也是在文字之间寻找线索。

禅宗用“以手指月”比喻文字与义理的关系，人的手指指示了月亮，有如文字指示了义理，应该得月离指，得意忘言。在日常语言文字交流中，时常可以见到，意义恰在语言文字之外，包括反讽中的寓意，反衬中的曲致。

鲁迅，1909年摄于杭州。

试看鲁迅先生小说《祝福》中的描写：“她（祥林嫂）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只看这两句重复的话，从字面上理解，或许误认是出自关心，看祥林嫂太累，让她休息一下；而真实的用意，藏在“你放着罢”背后的，是隐伏着的“有罪的、不干不净的女人”的机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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