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过家的人大多有这个体会：最费劲的不是扛，是扔。一个用了二十年的老五斗柜，新房摆不下，楼道又窄，师傅说只能拆了。主人在旁边站了半天没吭声，拆完还要回头再看一眼。

柜子毕竟只是柜子。九十一年前，川西的大山里有一群年轻人也碰上了“扔东西”这件事。他们要亲手毁掉的，是拿命换回来的大炮。

后来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这样的：1935年冬天，红四方面军从百丈一线撤下来，往西边山里转移。路越走越窄，骡马驮不动，炮过不去。徐向前下令把两百来门炮就地炸掉，炮兵抱着炮筒不肯撒手，哭着说，这炮一炮还没放过啊。

一支军队最舍不得的就是重火器，红四方面军又偏偏是当时各路红军里家底最厚的一支。他们怎么会被逼到这一步？

答案不在那条山路上。炮是在雪山脚下炸的，可真正丢掉这些炮的那一步，早在两个月前部队掉头南下时就已经迈出去了。

这批炮的来历要从川陕根据地说起。1934年反“六路围攻”，徐向前带着六万人对付二十万敌军，经过十个月的战斗，歼敌八万多，仅最后二个月，就缴获枪支二万多支，火炮一百多门。每一门炮都是从对方阵地上硬抢回来的。

有了炮，腰杆子就硬。可是到了1935年9月，部队的方向出了问题。9月8日，张国焘电令徐向前、陈昌浩，命令右路军准备南下。中央坚持北上，四方面军的大部分人马却被带着往南走，第4军、第30军的红军官兵就不得不第二次进入草地南下。

开头那一段出奇地顺。部队翻过夹金山，11月1日攻占宝兴，10日占天全，12日克芦山，随后决定向雅安名山进击，乘胜东下川西平原，直逼成都。从名山到成都，只剩一百多公里。

顺风仗打多了，人就容易看不清对面。四川军阀刘湘为了保住地盘，急调其主力王缵绪、唐式遵等部以及李家钰部，前后共达80多个团，在名山重镇百丈关阻击红军。

百丈关这个地方，是雅安通往成都的必经之地，自古就有“获百丈（关）者，必得成都无疑”之说。红军想从这里打开平原的大门，川军把它当成护住成都的最后一道墙，谁也不肯让。

1935年11月13日，红军发起攻击，第二天就打下了朱家场、太和场。到了16日，驻守在这里的川军李家钰部猝不及防，稍加抵抗就弃关而逃，红军进了百丈关。这一阵子仗打得太顺了，反倒让人多了几分大意。

红军总部把这一仗当成进入平原的关键，先后投入红30军和红9军第25师、红4军第10师、红31军第93师，共十七个团，约四万人。只是这一回，脚下的地变了。

红四方面军是在大巴山里打出来的，钻山沟、打夜战是看家本领。可百丈一带全是平坝子和水田，部队习惯于山地战、隘路战，而对平地、水田、村落战斗，则缺乏经验。

那几天川西整天起雾，连徐向前自己都转了向。他后来回忆，三十军的指挥所设在一座小山包上，“我绕来绕去，好不容易才摸到。”总指挥找个指挥所都这么难，下面部队的处境可想而知。

11月19日是打得最凶的一天。川军指挥官急红了眼，以每人20块大洋的代价组织敢死队，一拨接一拨往上冲。双方正僵持着，国民党的飞机来了。红军没有防空武器，也没有对空射击经验，开阔的田坝里连个躲的地方都难找。

徐向前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那几天，“附近的水田、山丘、深沟，都成了敌我相搏的战场，杀声震野，尸骨错列，血流满地……”这些话写得很平，没有一个形容词是多余的。

11月21日，他给张国焘、陈昌浩发电报，说部队已经很疲劳，减员也大，再跟川军硬拼“恐无益有损”。七天下来，红四方面军共歼敌一万五千余人，自己也伤亡近万人，最后撤出了百丈。

多年以后回头看这一仗，徐向前没有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他在《历史的回顾》里认为，对川军死保川西平原的决心和作战能力，估计不足，口张得太大，还有兵力不够集中、战场没选好，归根到底都与我们在战役指导思想上的急躁和轻敌有关。

败仗过后，日子并没有好起来。部队退到天全、芦山、宝兴一带过冬，偏偏这一年恰恰是难得一遇的严寒，天雪没膝。那一带本来就穷，红军在这里根本无法取得补充。

12月，国民党中央军薛岳部又从东面压了过来，红军于中旬撤出荥经、汉源地区。到1936年2月，部队只好放弃这片山区，翻过大雪山往西康的道孚、炉霍、甘孜一带转移。

那些炮正是在这样的处境里成了累赘。一门山炮好几百斤，平路上要骡马拉，到了贴着悬崖的小道就只能靠人抬。人自己都吃不饱，骡马冻死了一批又一批，再背着这么多铁家伙，整支队伍就走不动了。

炮兵心疼，这一点谁都能理解。炮是他们的命根子，一路上擦得比自己的枪还亮。可是在那样的山路上，炮和人只能留一样。炮丢了，以后还能从敌人手里再缴；人倒在雪山上，就再也回不来了。

真正让人心里发沉的是人数。到了甘孜整编，红四方面军下辖六个军十九个师，共4万余人，与南下时相比，减员达一半以上。少掉的那几万人，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

转机最后还是来了。南下碰了壁，部队里想北上的人越来越多。徐向前和朱德、刘伯承等反对张国焘的分裂活动，推动部队第二次北上。红二、六军团赶来会合以后，大家一起掉头往北走。

1936年10月9日，红一、红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会师；10月22日，红一、红二方面军在宁夏将台堡会师。三大主力会合，长征到这里画上了句号。

转眼到了2026年。今年10月22日，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中国人民银行发行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金银纪念币一套。九十年过去，当年那些年轻人的故事又被人重新讲了起来。

百丈那边也没有忘记他们。名山区百丈镇建了一座烈士纪念园，当年迁移红军百丈关战役9356座零散烈士墓，墓园上9356颗红五星是为了纪念在战役中牺牲的红军战士。一颗星就是一个人。

现在再回头看那条山路上的爆炸声，打掉的不只是一堆铁，也是一支部队在走错的路上付出的代价。徐向前下令炸炮，是前线指挥员到了绝境时的清醒；可要是方向一开始就走对了，部队本来不用被逼到这一步。

搬家拆柜子，心疼一阵也就过去了。那一年在川西山里，炮兵们抹着眼泪放下炮筒，跟上队伍继续往前走。后来证明，只要人还在，路就能接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