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五月的洛阳城，王世充脱了冠服，一身素白，领着太子和两千多名大臣走到唐军营门。

几天前，窦建德十余万众在虎牢溃了，他本人被押到城下，隔着壕沟同这位守了快一年的郑主说了几句话，两个人相对而泣。

城里断粮太久了，一匹绢只值三升粟，路上倒着的人没人收。

捷报顺着驿道往西，进入长安城的时候，李渊才着急写下诏书，派尚书左仆射裴寂到军中犒劳，说做臣子的不必惭愧，做君父的不必担忧，都是你的功劳。

没过几天，宫里的几辆车也往洛阳去了，说是陛下派了几位妃嫔去往东都，慰问打了大胜仗的秦王李世民。

车里坐的是张婕妤和尹德妃，还有几位同样从后宫来的女眷。

那几年李渊身边有很多宠幸的嫔妃，生下的小王子将近二十个，他们的母亲各替自己和孩子打算，争着同年长的几位皇子来往，好把日后的依靠早早定下来。

这一趟去洛阳，在宫里人看来是件体面又轻省的差事：城是新收的，人是刚得胜的，隋家留下的宫人、府库里的服玩，都还堆在那里没人动。

洛阳那边，李世民进城后先下的令是分守市肆、禁止侵掠。

第二天他入了宫城，命人收取隋朝图籍，又命萧瑀、窦轨封府库，金帛一件件点过、造册，按功劳分给将士。

初夏的烟从宫城上头慢慢升起来，府库的册子却越写越厚，一笔一笔都要报进长安。

宫车到的时候，李世民就坐在这些册子旁边，铠甲上的灰还没有清洗。

车停在阶下，下来传旨的人，还有几位穿宫装的女眷。

传旨的话说完，差事才露出本来面目。

父亲派来慰劳只是名义上的，敕书上写着的是另外两件：选阅隋宫人，收府库珍物。

妃嫔们看得很仔细，挑人、看器物，把册子上的数目看了又看。

谁都看得出来，这座城刚打下来，最要紧的东西不在金帛上，而在那一叠册子上：写上去的，就不再属于任何人的私囊。

有人凑到秦王跟前，同他说：府库里的宝贝，匀几件给宫里带回去；娘家有几个亲戚，也想讨个官做。

毕竟是替陛下慰劳一趟，替宫里捎点东西、替亲戚讨个出身，在这座宫里从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何况来的是父亲跟前最得宠的几位，回去只需一句话，就能让长安的某个夜晚不一样。

李世民没有起身，只回答了两句：东西都登记上报了，官是要给贤才和有功之人的。

妃嫔们只当听不见，仍旧把该看的看完，该挑的人挑了。

张婕妤和尹德妃上车时天已偏西，她们开始怨恨：只不过是一个刚替父亲打下半壁江山的儿子，连几句顺水人情都不肯给。

那句话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宫里。宫里的夜长梦多，李渊经常被吹耳边风，谁都有机会把洛阳那趟差事添油加醋的说一遍，说这府库看得比宫里还重，秦王从来不肯奉事诸妃嫔。

于是妃嫔们争着说太子的好、说秦王的短，东宫与齐府送来的东西照旧收下，秦王府的门照旧没人去。

七月里李世民回长安献俘，黄金甲、二十五将、铁骑万匹、前后鼓吹，押着王世充、窦建德和隋家车驾御物一路到太庙，长街两边站满了人；

十月又特设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开府置官属，宫西开馆，十八学士谈到夜分。

父亲把能给的都给了，可洛阳那趟车驾带回来的话，已经先一步进了宫。

头一件事是块地，李世民觉得淮安王李神通有功，就给了他几十顷田。

张婕妤的爹也看上了这块地，托女儿求到李渊跟前，李渊亲笔写了手敕赐给他。

可李神通说秦王的教令在先，不肯让。

张婕妤进宫哭诉，说皇上赐给我爹的地让秦王夺去给了神通。

李渊当场把儿子叫来训斥：我的手敕，还不如你的教令？

过了几天又对裴寂叹气，说这孩子长期带兵在外，被书生教坏了，不是从前那个儿子了。

第二件事是一根手指。

尹德妃的爹尹阿鼠在长安横行霸道，秦王府的属官杜如晦骑马经过他家门口，被几个家僮拽下马，打折了一根手指。

尹阿鼠怕被告状，先让女儿进宫说秦王府欺负妾家，李渊又发怒了。

李世民把前前后后为自己辩解，可父亲终究不信。

再往后是宫里的一场家宴，他想起母亲窦氏没活到父亲当皇帝那天，对着满座人唏嘘流泪。

散席后，妃嫔们把这场眼泪说成是憎恨厌恶妾等，又说陛下万岁以后妾母子必定不为秦王所容，末了添一句皇太子仁孝，必能保全。

李渊听得凄然，从此再没提过换太子。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太白星白天划过天空，傅奕偷偷上了一道奏，说秦王该当天下。

李渊把这份状子原封不动交给了世民。

当天晚上，李世民递进一封密奏，告发建成、元吉跟后宫之间的私事，末尾写：臣今天白白死去，永远离开君亲，魂魄归到地下，实在羞于见那些贼人。

李渊看完愣住了，批示：明天当堂审问，你早点来参加。

张婕妤知道了密奏的意思，立刻派人骑马飞报东宫。

五年前在洛阳府库前开口讨宝贝的那个人，如今把一句要命的消息送到了哥哥手里。

建成连夜召元吉商量，元吉主张带兵，称病不上朝，建成还是想一同入朝，当面问个消息。

六月初四，天还没亮，兄弟俩就带着随从往玄武门去了，李世民赢了这场事变，逼迫父亲李渊让位，自己当上了皇帝。

可是这五年间，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俩的裂痕，不是从玄武门那天才开始的，而是从武德四年，李渊派嫔妃去洛阳慰问的那一刻，就埋下了。